他想起這些年，自己在私塾裡趾高氣揚的樣子。想起每次考得好，在弟弟們面前顯擺的樣子。想起那天在槐樹下，自己考教沈琦和沈璜的樣子。
他一首以為自己很厲害。
他是長孫，是阿爺最看重的孫子，是先生眼裡的好學生。沈珂笨，沈璜傻，三房那個小的連讀書的資格都沒有。他沈璋，才是沈家的希望。
可現在呢？
那個連讀書資格都沒有的，考了第一。那個被他看不起的，把神婆問得落荒而逃。那個六歲的孩子，站在那兒，比他這個十三歲的長孫更像一個大人。
他忽然想起周先生說過的話：“你背了五年書，只會死記硬背，連意思都不懂。”
他當時不服氣。
現在，他好像有點懂了。
可他寧願不懂。
沈璋翻了個身，把臉埋被褥裡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。
只知道醒來時，天己經矇矇亮了。
他爬起來，推開門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，一個人都沒有。爹孃的門關得緊緊的，院內也沒動靜。
他站在那兒，忽然不知道該去哪兒。
去正屋？阿爺不想看見他。待在東廂房，娘被禁足了，爹的臉色比鍋底還黑。去私塾？今天還去不去？去了怎麼面對先生？怎麼面對那些同窗？
正想著，西廂房的門忽然開了。
沈瑾端著一盆水出來，看見他，腳步頓了頓。
兩個人在晨光裡對視了一瞬。
沈璋下意識想躲開，腳卻不聽使喚。
沈瑾看著他，忽然問：“吃飯了嗎？”
沈璋一愣，搖了搖頭。
沈瑾沒再說話，端著水盆走到牆根底下，把水潑了。然後轉過身，看著他，又說了一句：“灶房有粥。”
說完，他就進屋了，門輕輕帶上。
沈璋站在院子裡，愣了好一會兒。
他想起昨天，自己還躲在人群裡，看著神婆指認沈瑾是妖怪，心裡暗暗高興。他想起這些日子，自己和娘一起編排的那些謠言，一句一句，像刀子一樣往外扔。
可現在，那個被他害的人，問他“吃飯了嗎”。
沈璋低下頭，看著地上那灘水漬。水漬慢慢滲進泥土裡，只剩下一點深色的印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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