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二癩子嘿嘿笑了兩聲,把那兩個銅板往袖子裡一塞,壓低聲音:“話我帶到了,信不信由你。鎮上東街的福來賭坊,你爹這半年去了不下二十趟。輸了多少,你自己琢磨去。”
沈璋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。
福來賭坊。他聽說過。那是華亭縣有名的黑窟,進去的人,十個有九個輸得精光,剩下的那個,是莊家。
他爹?去賭坊?
不可能。他爹管著公中的賬,一向精明算計,怎麼會……
可話到嘴邊,他忽然想起這些日子爹的異常。
那些夜裡壓低的爭吵聲,他隔著牆聽過幾耳朵。孃的聲音尖利,爹的聲音沉悶,像兩塊石頭碾過來碾過去,碾完了,就是一宿的安靜。
還有那天在堂屋裡,爹聽見阿爺說要查賬時,眼底一閃而過的慌張。那慌張只有一瞬間,他當時以為自己看錯了。可現在想起來,那不是慌張是什麼?
還有這半年,爹往鎮上跑得格外勤。每次回來都說去收租、去會友、去辦貨,身上偶爾帶著酒氣,娘問起來,他就說是跟朋友喝了兩杯。
沈璋從來沒往那方面想過。
他是長孫,是爹孃捧在手心裡長大的。在他眼裡,爹就是天,是撐起這個家的頂樑柱,是那個在賬本上寫寫劃劃、把每一文錢都算得清清楚楚的人。
可現在有人告訴他,這根頂樑柱,可能早就在外面爛透了。
他的手開始發抖。
“那人還說了什麼?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,乾澀得像吞了沙子。
劉二癩子西下看看,湊得更近了些:“你爹想把賬目栽給你三叔。你不是有個堂弟在讀書嗎?聽說聰明得很,把你比下去了?你爹說了,趁這次查賬,把窟窿推到三房頭上。反正你三叔平時屁都不響一下,賬目上的事,他解釋不清。”
沈璋的腦子徹底空白了。
栽給三叔?栽給沈瑾他爹?
那個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的三叔?那個蹲在門檻上抽旱菸,被娘罵了十幾年都不敢還嘴的三叔?
“話我帶到了。”劉二癩子拍拍屁股,站起身,“你自己看著辦。走了。”
他晃晃悠悠地走遠了,留下沈璋一個人站在老槐樹下。
沈璋就那麼站著,腦子裡亂成一團。
告訴他爹?
他爹現在正在屋裡,跟娘商量怎麼栽贓三叔。他去說“我知道了”,然後呢?爹會怎麼做?會不會乾脆連他也一起瞞住?
告訴阿爺?
阿爺昨天剛停了爹的賬,今天他跑去告狀,阿爺會信他嗎?會不會覺得他也是同謀,想脫罪?
還是……自己想辦法?
他能想什麼辦法?他才十三歲,書沒讀好,人沒做好,連在私塾裡都比不過那個六歲的堂弟。他有什麼辦法?
腦子裡正亂著,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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