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停住腳步，看著其他人走出堂屋。母親走到門口時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，眼裡有擔憂，也有驕傲。他微微頷首，示意母親放心。
堂屋裡只剩下祖孫二人。
阿爺沒有說話，只是盯著沈瑾看了許久。他的目光很複雜，有審視，有欣慰，還有一絲沈瑾看不懂的深沉。
“瑾兒，跟阿爺說實話，你真的考了第一？”
沈瑾點點頭，從袖中取出那張對摺得整整齊齊的試卷，雙手遞上。那是周先生特許他帶回來給家人看的，紙張還散發著淡淡的墨香。
阿爺接過，展開。他看得極認真，粗糙的手指撫過那一行行工整的小楷，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寶物。
忽然，他笑了。
那笑容先是牽動嘴角，然後蔓延到眼角眉梢，最後化作一陣爽朗的笑聲。他笑得眼眶泛紅，笑得肩膀微微發抖。
“好，好！”他連說了兩個好字，聲音有些哽咽，“阿爺活了六十三年，頭一回這麼高興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門口，望著院子外那棵老槐樹。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，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駁的光影。
“你知道阿爺為什麼高興嗎？”他沒有回頭，聲音緩緩地流淌，“阿爺走南闖北前也讀過書，也考過童試，但次次名落孫山。可阿爺心裡一首有個念想，咱們沈家，總得出個讀書人，恢復家族往日榮光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沈瑾。
“你爹讀書不行，你大伯、二伯也不行。到了你們這一輩，沈珂平庸，璜兒愚鈍，只有璋兒還算可造之才。阿爺嘴上不說，心裡涼了半截。可你……”
他走回來，拍了拍沈瑾的肩，那手掌厚重有力。
“以前阿爺忽視你了，好好讀，將來考個功名，也讓阿爺閉眼的時候，能跟沈家的祖宗們說一聲，咱們家，終於出了個讀書種子。”
沈瑾重重地點頭。
沈瑾從堂屋出來，穿過院子時，聽見東廂房裡傳來大伯壓低聲音的訓斥，還有大伯母壓抑的啜泣聲。他腳步頓了頓，沒有停留，徑首走向自家。
屋裡，母親正坐在窗邊抹眼淚。見他進來，她猛地站起來，一把抱住他，抱得很緊。
“瑾兒，你嚇死娘了……”
沈瑾拍拍她的背，感覺到母親的身體在微微顫抖。
“娘，沒事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很穩，“兒子考了第一，您該高興。”
母親抬起頭，淚眼婆娑地看著他，忽然又笑了，又哭又笑，使勁點頭。
“高興，娘高興……”她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。
夜裡，沈瑾躺在炕上，把那支狼毫筆放在枕邊，和那方舊硯臺並排。
他凝視著這兩樣簡陋的文具，目光漸漸變得深遠。
阿爺的天平開始傾斜了。
但這條路才剛剛開始，爹孃的性子、三房的處境……
都要一點點改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