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上次堂屋對峙後，沈家的氣氛悄然發生了改變。
最先察覺這種變化的，是母親林氏。
往日她天不亮就要起來燒火做飯，一個人忙得腳不沾地，寒冬臘月手上裂了一道道口子，也不敢歇。可這天她剛進灶房，二伯母劉氏就跟了進來。
“三弟妹，我來幫你。”劉氏擼起袖子，動作麻利地往灶膛裡添了把柴，火光照得她臉上泛著暖意，“我家璜兒天天唸叨，說瑾兒教他讀書費了多少心。我這個當孃的沒什麼本事，幫著做幾頓飯，總還行。”
林氏愣住，一時不知說什麼好。這些年在沈家，她早己習慣了獨來獨往，忽然有人伸手，竟有些手足無措。
劉氏又說：“往後早飯咱們輪著來。今兒個我，明兒個你，後兒個大嫂。都是一家人，憑什麼叫你一個人累？”
話音剛落，大伯母方氏也端著面盆進來了。她臉上帶著幾分不自在，也不看林氏，自顧自往案板上一放：“和麵我會，交給我吧。”
林氏張了張嘴，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
三個女人在灶房裡各自忙碌，雖然話不多，氣氛卻比從前融洽許多。
正屋那邊，阿爺把三個兒子叫了進去。
“開春了，佃租的事要定下來。”阿爺坐在上首，手裡端著茶盞，目光在三個兒子臉上緩緩掃過，“老大，你先說說賬目。”
沈伯昌翻開賬本，一五一十念起來。去年的收成，佃戶交的租子，公中的進項支出，一項項報得清楚。唸完了，他合上賬本，等著阿爺發話。
阿爺卻沒急著開口，而是轉向老三：“叔和，你怎麼看？”
沈叔和猛地抬頭，一臉驚愕。
往日這種事，阿爺從不會問他。他是三房裡最沒出息的那個，種地不如二哥，算賬不如大哥，在阿爺眼裡，大概就是個只會悶頭幹活的木頭人。
可今天，阿爺問他了。
他張了張嘴，臉漲得通紅，好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“我……我聽爹的。”
阿爺皺了皺眉，語氣重了些：“我問你怎麼看，不是讓你聽我的。”
沈叔和低下頭，兩隻手攥著衣角，指節攥得發白。
沈仲興在一旁悶聲道：“三弟，爹問你，你就說唄。種地的事兒你也在行，有什麼說什麼。”
沈叔和抬起頭，看了看大哥，又看了看二哥，終於鼓起勇氣。
“我……我覺得，今年雨水多，低窪的地怕是收成不好。佃租能不能減兩成？”他說得磕磕絆絆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不然佃戶扛不住，明年就沒人租了。地荒一年，虧的是咱們。”
沈伯昌眉頭一皺：“減兩成？公中收入本來就緊……”
“老大。”阿爺抬手打斷他。
他把茶盞放下，目光在三個兒子臉上掃過，最後落在沈叔和身上。那目光裡，有審視，有欣慰，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。
“叔和說得有道理。”阿爺緩緩道，“今年雨水是多，我走村串戶也聽佃戶們訴苦。減一成半，就這麼定了。”
沈叔和愣住了。
他呆呆地看著阿爺，像是沒聽清剛才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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