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接過,是一本《論語集註》。封皮己經磨得發毛,書角捲起,顯然被人翻過無數遍。
他輕輕翻開,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,是周先生自己的批註。
那些批註,有些是解釋字義,有些是闡發義理,還有一些是與先賢商榷的見解。字跡工整而有力,一筆一劃都透著心血。
“這本書,老夫用了二十年。”周先生看著他,目光裡有些複雜的東西,“裡面的批註,比外面賣的任何一本都詳盡。從今天起,你每天散學後多留半個時辰,老夫給你講。”
沈瑾心頭一震,當即跪下:“學生叩謝先生。”
周先生把他扶起來,嘆了口氣。
那聲嘆息很輕,卻像壓了千斤重的東西。
“老夫這輩子,也就這樣了。”他看著窗外,目光悠遠,“年輕時也曾意氣風發,想著金榜題名、光宗耀祖。後來才知道,有些路,不是想走就能走的。”
他收回目光,落在沈瑾臉上。
“你不一樣。”他說,“你是塊好料子,不能糟踐了。”
從那天起,沈瑾每天散學後多留半個時辰。
周先生不講八股,不講應試,只講經義,講那些字句背後的道理。講“學而時習之”的“習”不只是溫習,更是踐行;講“吾日三省吾身”不是數自己的錯,是看清自己的心。
“讀書不是為了考試,是為了明理。”周先生說,“理明瞭,心就定了。心定了,文章自然就通了。”
沈瑾聽得很認真。他有時會問幾個問題,周先生一時答不上來,就翻書,兩人一起找答案。
日子久了,周先生看著他的目光越來越亮。偶爾,他會看著沈瑾出神,然後自言自語一句:“可惜了,可惜了……”
沈瑾知道他在可惜什麼。
可惜自己出身寒門,可惜自己年紀太小,可惜這世道,讀書人千千萬萬,能考出來的有幾個?
但他不灰心。
前世他見過太多寒門學子,硬生生靠著一口氣,考出了頭。那口氣,叫不甘,叫倔強,叫“我偏要看看這天有多高”。
這口氣,他有。
轉眼到了三月。
這日散學後,沈瑾照常去雜物房,卻見沈璜幾個正圍在一起,嘰嘰喳喳說著什麼。
“怎麼了?”沈瑾問。
沈璜抬起頭,眼睛亮得驚人:“西弟,聽說了嗎?童生試要開始了,周先生說要挑幾個去考!”
沈瑾心裡一動。
童試是科舉的第一步,考過了就是童生。他雖只讀了兩個多月書,但前世功底深厚,加上週先生開小灶,未必沒有機會。
正想著,周先生進來了。
“都聽見了?”他看著幾個孩子,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,“童生試將近,誰想參加,明天交一篇策論給我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