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波過後，沈家安靜下來了。
東廂房裡，方氏還在禁足，每天老老實實抄《女誡》。偶爾能從窗紙上看見她伏案的身影，一筆一劃，寫得極慢。
沈伯昌的傷好了之後，人也變了。
他不再管賬，每天早早起來，扛著鋤頭跟二伯下地。一開始笨手笨腳的，鋤頭使得不對勁，磨得滿手血泡。他不吭聲，第二天纏上布條接著幹。二伯沈仲興是個悶葫蘆，也不多說，只是幹著幹著，會特意放慢動作，讓大哥跟上。
有時候兩人歇在地頭，沈仲興掏出旱菸袋，遞給大哥一鍋。沈伯昌接過來，抽一口，嗆得首咳嗽。沈仲興嘿嘿笑兩聲，把菸袋接回去，自己抽一口，眯著眼看天。
誰也不說話。
可那種不說話，跟從前的不一樣了。
沈瑾每次看見這兩個伯父蹲在地頭的背影，心裡都會浮起一個詞：兄弟。
三房的屋子，夜裡多了笑聲。
母親林氏紡線的時候，會哼幾句不知名的小調。哼得跑調，她自己聽不出來，父親沈叔和也不說，只是悶頭笑。沈蘭那小丫頭趴在炕上，跟著孃的調子瞎哼哼，哼得比娘還跑調，逗得一家子都笑了。
沈叔和現在每天回來，不再是蹲在門檻上發呆，而是湊到油燈底下，跟沈瑾一起看賬本。
他算賬慢，手指點著數字，嘴裡唸唸有詞：“一進一齣，進出相抵......這個數不對，瑾兒你幫我看看？”
沈瑾湊過去看一眼，指出來：“爹，這地方少加了一筆。臘月的佃租沒收齊，但賬上記的是全收的，所以對不上。”
沈叔和恍然大悟，拍著大腿：“對對對！我說呢！還是我兒聰明！”
他笑著，粗糙的大手摸摸沈瑾的頭，那動作笨拙又溫柔。
沈瑾發現，爹最近笑得多了。
那種笑，不是以前那種小心翼翼、怕惹人生氣的笑，是從心裡往外冒的、藏都藏不住的笑。
二伯母劉氏說話算話，真的天天往三房送雞蛋。
有時是兩個，有時是三個，有時是蒸好的雞蛋羹，還冒著熱氣，上面滴了兩滴香油，香得沈蘭首咽口水。
“二伯母，不用這麼多。”林氏每次都要推讓。
劉氏一擺手：“客氣啥？我家璜兒跟著瑾兒讀書，長了多少出息？我這當孃的，心裡有數。”
她壓低聲音，湊到林氏耳邊：“你是不知道，前幾天璜兒他爹去鎮上賣柴，碰見狗蛋他爹。人家拉著他不撒手，非說讓狗蛋也回來跟著瑾兒讀書。狗蛋那孩子，被他娘關在家裡這些天，書也沒念成，功課落了一大截，急得首哭。”
林氏一怔：“狗蛋他娘不是......”
“嗨！”劉氏一拍大腿，“那會兒不是被大嫂矇蔽了嗎？後來知道那神婆是騙子，溝通他娘後悔得不行，在家罵了自己好幾天。這不，託璜兒他爹來問，能不能讓狗蛋也回來。”
林氏轉頭看向沈瑾。
沈瑾想了想，點點頭：“讓他來吧。功課落下的，慢慢補。”
劉氏眉開眼笑：“我就知道瑾兒是個大度的！回頭我告訴狗蛋他娘，讓她明天就把孩子送來！”
她風風火火地走了，留下一碗熱騰騰的雞蛋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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