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散學後，沈瑾沒有像往常一樣去雜物房，而是轉身走向周先生居住的那間小屋。
他走得很慢，心裡反覆掂量著昨晚那些念頭，十兩銀子的盤纏，阿爺的養老錢，二伯母的嫁妝，璜哥攢了好幾年的銅板。
這些，都押在他身上。
他輸不起。可光是不輸，不夠。他得讓這些銀子，生出更多的銀子來。
“進來。”
周先生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，沈瑾深吸一口氣，推開了門。
屋裡點著一盞油燈，火光搖曳。周先生伏在案前，正在批改功課。聽見動靜，他抬起頭，見是沈瑾，便放下筆，指了指對面的凳子。
“坐。”
沈瑾依言坐下，腰板挺得筆首，卻沒有立即開口。
周先生也不催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沉默了一會兒，沈瑾終於開口：“先生，學生有一事請教。”
“說。”
沈瑾低下頭，又抬起來，目光坦然：“昨日回家，阿爺和二伯母湊了十兩銀子，給學生做考試的盤纏。那是阿爺的養老錢，是二伯母陪嫁的銀鐲子。學生心裡……過意不去。”
周先生點點頭，沒有說話。
“學生昨晚算了筆賬。”沈瑾繼續說，聲音很穩，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，“縣試府試的盤纏是湊齊了。可往後呢？院試要去應天府，一來一回少說二十兩。考中秀才之後，還要繼續讀書，還要參加鄉試。這些錢，家裡拿不出來。”
他說完，看著先生。
周先生沉默良久，忽然問：“你知道從童生到進士，要花多少銀子嗎？”
沈瑾搖頭。
周先生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他的聲音很慢，像是在回憶，又像是在計算。
“縣試報名二兩，府試三兩五錢，院試五兩。這是明面上的。路上的盤纏、住店的錢、孝敬考官的紅封，加起來至少翻一倍。”
“考中秀才之後，進縣學讀書。廩膳生不用交束脩，可筆墨紙硯總要自己買。一年下來，少說也得十兩。”
“三年後參加鄉試，去應天府，一來一回兩個月，吃住行加上報名費，五十兩打底。考中了舉人，還要參加會試，進京城，那又是幾百兩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沈瑾，目光裡帶著一絲苦澀。
“這些銀子，你算過沒有？”
沈瑾沉默。
算過。他前世研究明清科舉，最清楚這背後的數字。一個普通農家，供出一個秀才，要傾全家之力。供出一個舉人，要傾全族之力。供出一個進士，那是要傾家蕩產的。
可算過歸算過，親耳聽見先生說出來，還是覺得心裡沉甸甸的。
周先生走回來，在他對面坐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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