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被周先生這句話說得一愣，隨即臉上微微發熱。
他想起那天站在院子裡，一句一句把神婆問得啞口無言的樣子。那時候的自己，確實不像個六歲的孩子。
可那不一樣。那是被逼到牆角，不得不爭。
周先生看著他這副模樣，笑容更深了些，擺擺手：“坐回去。老夫跟你開玩笑的。”
沈瑾依言坐下，心裡卻還在翻騰。
寫話本會壞名聲，這層他是真沒想到。前世研究明清科舉，他知道“士農工商”的分別，知道讀書人不能操賤業。可他下意識地把“寫話本”歸到了“文人雅事”那一類。
忘了那是通俗話本，不是詩文唱和。
周先生見他眉頭緊鎖，嘆了口氣，語氣緩下來：“你這想法，不是全不行。方才說的插圖，倒是一條路。”
沈瑾抬起頭。
周先生繼續說：“帶插圖的啟蒙書，市面上有不少。那些畫工大多是書坊僱的匠人，不是什麼正經讀書人。你要是能畫，可以託人賣給書坊，署個假名。這樣既得了銀子，又不壞名聲。”
沈瑾心裡一喜，可隨即又沉了下去。
“先生，學生才六歲。就算畫出來，書坊的人會信嗎？”
周先生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有些苦澀，也有些欣慰。
“你這孩子，想得倒是周全。”他站起身，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，遞給沈瑾，“你看看這個。”
沈瑾接過，是一本《二十西孝圖說》。封皮磨得發毛，書角捲起，顯然被翻過無數遍。
他翻開，裡面是一幅幅木刻插圖，畫的是“孝感動天”“親嘗湯藥”那些故事。圖畫旁邊配著簡單的文字，筆畫粗獷，一看就是刻工的手藝。
周先生說：“這書是老夫年輕時買的，花了三分銀子。你看看這些畫，畫得如何？”
沈瑾仔細看了幾幅，老實說：“粗糙了些。人物的比例不對，線條也生硬。”
周先生點點頭：“正是。這樣的畫，都能賣錢。你要是畫得比這個好，書坊老闆求之不得。至於你多大年紀，他們才不管，能賣錢的畫，就是好畫。”
沈瑾心裡豁然開朗。
周先生又說：“老夫在松江府認識一個書坊老闆，姓陳，是個厚道人。你要是畫好了，老夫託人送去，就說是老夫畫的。他問起來，老夫自有話說。”
沈瑾站起身，鄭重地給周先生作了一揖。
“學生叩謝先生。”
周先生扶起他，拍了拍他的肩，“老夫這輩子，也就這樣了。名聲不名聲的，無所謂。你還小，路還長，得乾乾淨淨地走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裡透出幾分鄭重：“不過，你要記住一件事。”
沈瑾認真地看著他。
“讀書才是正途。”周先生一字一頓，“畫插圖、賣話本，都是旁門左道。能掙些銀子是好事，但不能耽誤了讀書。縣試在即，這些日子，先把心思放在正事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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