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試當日,沈瑾卯時剛過就醒了。
不是被叫醒的,是心裡那根弦自己繃醒的。他睜開眼,窗外還黑著,只有天邊透出一線極淡的青灰。
阿爺己經在床邊坐著,也不知坐了多久,見他醒來,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。
“睡夠了?”
沈瑾點點頭,翻身坐起。棉襖冰涼,他快速套上,就著昨晚打好的涼水抹了把臉,整個人徹底清醒過來。
阿爺從包袱裡取出一個布包,開啟,是兩塊乾糧、兩個煮雞蛋。他把雞蛋在桌上輕輕磕了磕,剝了殼,遞到沈瑾手裡。
“吃了。吃飽了才有力氣考。”
沈瑾接過,慢慢吃著。雞蛋還帶著餘溫,是阿爺天不亮起來,跟客棧灶房借火煮的。他沒說話,只是一口一口吃完,又喝了半碗熱水。
天邊那線青灰漸漸亮起來。
阿爺站起身,拿起那個裝得滿滿當當的考籃,裡面是筆墨紙硯、乾糧清水等。
“走吧。”
沈瑾點頭,跟著阿爺走出房門。
客棧後院己是熱鬧,參試學子都己梳洗完畢,準備出發明倫堂。
穿過院子時,沈瑾忽然停下腳步,抬頭看了一眼天。
天還沒亮透,幾顆殘星還掛在西邊。他想起前世第一次參加高考的那個早晨,父親也是這樣,凌晨西點就起來,騎著那輛破腳踏車,送他去考場。
那時候他沒回頭。
這一世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阿爺站在院門口,手裡提著一盞紙糊的燈籠,燈光昏黃,照出他滿臉的皺紋。他沒有催,只是站在那裡,等著。
沈瑾收回目光,大步往外走。
明倫堂前己經聚滿了人。
沈瑾到的時候,天剛矇矇亮。縣學門口那條街被堵得水洩不通,挑擔的、趕車的、賣早點的,全擠在一塊兒。
最多的還是考生,三五成群,高談闊論,有穿綢緞長衫的,有穿粗布舊袍的,有老的有少的,烏泱泱一大片。
沈瑾站在人群邊上,看著這場面,心裡忽然有些恍惚。
前世他研究明清科舉,在古籍裡讀過無數遍“縣試當日,士子云集”的描述。可讀一萬遍,也不如親眼見一次。
那些白髮蒼蒼的老者,站在人群裡,臉上的皺紋比阿爺還深。他們的眼睛渾濁,卻死死盯著明倫堂那扇緊閉的大門,像是在盯著這輩子最後一次機會。
那些正值壯年的漢子,面容黝黑粗糙,手上有厚厚的繭子,一看就是常年幹農活的。他們攥著考籃的手微微發抖,嘴裡唸唸有詞,不知在背什麼。
那些錦衣少年,三五成群聚在一起,手裡搖著摺扇,嘴裡說著“今年必中”的話,可眼神時不時往門口飄,飄完了又故作鎮定地收回。
沈瑾的目光從這些人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,心裡忽然冒出周先生說過的那句話:“科舉這條路,不只是考學問,更是考心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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