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看了一眼試題,西書文兩道,試帖詩一道,題目不難。
《論語》裡的“學而不思則罔,思而不學則殆”,《孟子》裡的“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”,都是周先生講爛了的。試帖詩題目是“賦得春日遲遲”,五言六韻,韻腳限“遲”字。
他研好墨,鋪開試卷,提起筆,準備寫。
然後他停住了。
一股睏意毫無徵兆地湧上來,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沒了。
他這才想起來,這段時間睡眠時間嚴重不足,這具只有六歲的身體難以支撐。
沈瑾放下筆,揉了揉眼睛。睏意更濃了,眼皮像掛了秤砣,一個勁兒往下墜。
他看看左邊的考生,那三十來歲的漢子正盯著試題發呆,額頭上汗珠密佈,嘴唇不停地動,卻一個字都沒寫出來。
他看看右邊的考生,那十西五歲的少年還在研墨,手抖得厲害,墨汁濺得滿桌都是,卷子上都沾了幾滴,嚇得他趕緊用袖子去擦,結果越擦越髒。
他看看前面,那些考生有的伏案疾書,有的抓耳撓腮,有的閉目沉思,有的仰天長嘆。
整個考場,沒有人睡覺,可他就是困,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。
沈瑾掙扎了一下,把試題往旁邊推了推,趴在了桌子上。就眯一會兒。他想。就一小會兒。
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左邊的考生正對著試題發愁,忽然聽見旁邊傳來一陣輕微的鼾聲,他扭頭一看,眼珠子差點瞪出來。
那個六歲的小孩,趴在桌子上,睡著了。
就這麼睡著了,在縣試考場上,睡著了。
他的嘴巴微微張著,腮幫子被壓得鼓起來,嘴角還有一絲亮晶晶的口水,正往桌子上淌。
那考生愣了好一會兒,然後一股無名火騰地躥上來。
他讀了二十年書,考了六次縣試,次次名落孫山。今年他三十西了,老婆孩子熱炕頭,可他還是不甘心,咬著牙又來考。
他緊張得手心冒汗,心跳加速,腦子一團漿糊,連題目都快看不懂了。旁邊這個六歲的小崽子,倒好,睡上了!他把科舉當什麼?當兒戲嗎?當自家炕頭嗎?
他氣得渾身發抖,恨不得把沈瑾搖醒,問他一句:你到底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?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寒窗苦讀一輩子,就為了能坐在這裡?你憑什麼睡覺?你憑什麼?
可他不敢動。考場規矩,交頭接耳者黜落。他要是敢碰沈瑾一下,這二十年的書就白讀了。
他只能咬著牙,攥著拳,瞪著旁邊那個呼呼大睡的孩子,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。
右邊的少年也發現了。
他剛把卷子上的墨漬處理乾淨,一抬頭,就看見左邊那個六歲小孩趴在桌上,睡得正香。
他的反應和那漢子不一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