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靠岸時，日頭己經偏西。
沈瑾遠遠就看見碼頭上站著一個人，背微微佝僂著，手裡攥著旱菸袋，正是阿爺。他身邊還站著父親沈叔和與二伯沈仲興。二伯那張黝黑的臉上滿是焦急，踮著腳往河面上張望。
看見船靠岸，沈仲興第一個衝上來，“瑾兒！怎麼樣？成了沒有？”
沈瑾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先下了船，整了整衣襟，這才走到阿爺面前。
阿爺站在那裡，沒有開口，只是看著他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，有擔憂，有期盼，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旱菸袋攥在手裡，煙鍋早就滅了，他也沒顧上重新點上。
沈瑾從懷裡掏出那封信，雙手遞過去：“阿爺，王縣令的回信。”
阿爺接過信，展開來看。他看了好一會兒，像是在辨認什麼了不得的寶貝，然後才遞給沈叔和。
“老三，念。”
沈叔和接過信，手指微微發抖。他磕磕巴巴地念道：“山坡之事，己有眉目。截胡者，馮家也。勿憂，本官自有處置。”
唸完了，他自己先愣住了。馮家？哪個馮家？
他還沒反應過來，阿爺己經開了口，聲音沉得像臘月的天：“馮教諭。”
沈叔和的臉色瞬間變了。他當然記得這個名字，縣試為難瑾兒的那個教諭。可他怎麼也想不明白，一個縣城的教諭，怎麼就盯上了他們家那片破山坡？
“爹，這……”
阿爺沒有理他，而是看著沈瑾，目光裡有了幾分急切：“王縣令還說了什麼？”
沈瑾把縣衙裡的對話一五一十說了出來。說到他把水車、肥料、輪作、藥材獻給王縣令時，阿爺的眉頭微微動了動。說到他提出每年拿出一成藥材充入縣庫時，阿爺的嘴角彎了彎。說到王縣令收下那些東西、答應查辦山坡的事時，阿爺手裡的旱菸袋抖了一下。
等他說完，阿爺沉默了好一會兒。夕陽從西邊照過來，落在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，明明暗暗的。
“你做得對。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沙啞卻穩穩當當，“那片山坡，咱們保不住了。”
沈仲興急了，一步跨上前：“爹！王縣令不是說要處置嗎？怎麼還保不住？”
阿爺看了他一眼，那目光裡有無奈，也有一種只有過來人才有的清醒。
他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，慢悠悠地說：“王縣令是官，他幫咱們，是看在瑾兒那些東西的份上。可他能幫到什麼程度？為了一個農家租山坡的事，去跟馮家翻臉？他犯不著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沈瑾臉上，像是在確認什麼，“瑾兒，你說是不是？”
沈瑾點頭，他當然知道。王縣令說“自有處置”，可這個“處置”到底是什麼，他一個字都沒說破。也許是把馮家的人叫去訓斥一頓，也許是在租約上籤個字，讓沈家名正言順地租下那片山坡。
可要讓王縣令為了沈家去跟馮家硬碰硬？那是不可能的。一個七品縣令，犯不著為一個六歲孩子得罪松江府的地頭蛇。
“所以……”阿爺的聲音更低了，低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，“那片山坡，咱們得換個法子拿。”
沈仲興和沈伯昌都愣住了。換個法子？什麼法子？
阿爺沒有解釋，只是看著沈瑾。那目光裡有考校，有試探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一個老把式在看徒弟到底學了多少本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