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瑾兒,你說。”
沈瑾深吸一口氣。他知道阿爺在考他。這個走南闖北半輩子的老漢,在看他這個從“那個地方”來的孫子,到底有多少斤兩。
“阿爺,孫兒想了一路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大,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,“山坡的事,不能硬搶,得巧取。馮家要租那片山坡,為的不是藥材,是噁心咱們。他們不缺那點銀子,可咱們缺。所以,咱們不能跟他們比誰出價高,得比誰更有資格租。”
沈仲興聽得雲裡霧裡,撓了撓後腦勺:“資格?什麼資格?里正說了,誰出價高租給誰。”
沈瑾搖頭:“二伯,那不是規矩。村裡的公地,租給本村人,是本分。租給外村人,是情分。里正把山坡租給馮家,那是把本村的地租給外村人,他得給全村一個交代。他擔不起‘吃裡扒外’這西個字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阿爺,語氣又穩了幾分,“何況,里正本就是咱們族長爺爺,他與阿爺關係甚好。這次突然變卦,也肯定是被馮家逼迫所致,他自己也需要個臺階下。他這次不與阿爺首接說明,就是在等阿爺這邊想出法子來。”
沈伯昌的眼睛忽然亮了。他管了這麼多年賬,別的不行,人情世故還是懂的。里正沈廣清是自家族叔,從小跟爹一起長大,何況年輕時還一起走南闖北。他要是真想把山坡租給外人,早就租了,何必等到今天?
“你是說……”他的聲音有些發抖。
沈瑾點點頭:“大伯,您明天再去找里正。不用提加價的事,就跟他說,阿爺己經有了解決辦法,並且取得了王縣令的首肯。他聽了這話,自然知道該怎麼辦。”
沈伯昌愣了一瞬,隨即重重地點頭。
沈瑾繼續說道:“大伯,您明天讓大伯母去村口,找那幾個愛嚼舌根的嬸子大娘,把馮家截胡的事傳出去。不用添油加醋,就說有人欺負咱們沈家,要把咱們村的山坡租給外村人。”
他頓了頓,嘴角微微彎了彎,“村裡人最恨什麼?最恨外人來佔便宜。她們知道了,全村就都知道了,里正也就可以順從民意了。”
沈仲興一拍大腿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:“這法子好!明天一早你二伯母也去!那幾個婆娘,平日裡閒得慌,正愁沒話說呢!”
沈瑾最後看向阿爺。阿爺站在那裡,手裡的旱菸袋早滅了,菸嘴叼在嘴裡,半天沒動一下。他看著沈瑾,目光裡翻湧著太多東西,驕傲、心疼、欣慰,還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。
“阿爺,您覺得呢?”
阿爺把菸袋從嘴裡拿出來,在鞋底上磕了磕,重新別回腰間。他的動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個極重要的決定。
“就按你說的辦。”
他說完,轉身往村裡走。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“瑾兒,你過來。”
沈瑾走過去,站在他面前。阿爺比他高出一個頭還多,可此刻夕陽從西邊照過來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剛好把沈瑾整個人罩住了。
阿爺低下頭,看著他。夕陽照在他臉上,照出那一道道深如溝壑的皺紋,也照出那雙渾濁眼睛裡從未有過的光。
“你比你阿爺強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輕得像一聲嘆息,“你阿爺當年,要是也有你這份心思,也不至於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只是伸出手,在沈瑾頭上重重地揉了揉。那力道很重,揉得沈瑾的脖子都歪了,可他沒躲。
揉完了,阿爺收回手,轉身走了。
沈瑾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一點一點走遠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投在地上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