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,里正沈廣清親自登門。
他帶來的不是草約,而是一份正式文書,上面蓋著村裡的公印,還附著一份縣衙的批文。租期二十年,每年租金五兩,前三年一次性付清,後面逐年支付。條款寫得清清楚楚,沒有一個字含糊。
沈伯昌接過文書,手都在抖。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確認每一個字都跟沈瑾說的一模一樣,才長出一口氣。那口氣憋得太久了,吐出來的時候,帶著一聲長長的顫音。
沈廣清坐在堂屋裡,滿臉笑容。他看看阿爺,又看看沈瑾,那目光像是在看什麼稀世珍寶。
“廣德啊廣德,你可真是養了個好孫子。”他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,又放下,“我跟你說句實話,那天馮家的人來找我,開出八兩銀子的價,我差點就應了。八兩啊,比你們出的整整多了三兩。我尋思著,這山坡荒了這麼多年,能多收三兩銀子充入村庫,也是好事。”
他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,“可後來我一琢磨,不對勁。馮家是縣城的人,要咱們村的山坡做什麼?他們又不種地,又不放牛。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?”
阿爺坐在上首,手裡的旱菸袋點著了,煙霧繚繞中,他的臉忽明忽暗。他沒有接話,只是聽著。
沈廣清繼續說:“後來伯昌來找我,說你們有王縣令的首肯,我就明白了。廣德,咱們是兄弟,我不幫你幫誰?馮家那邊,我回了他一句‘村裡的公地,不租外鄉人’。他還能怎麼著?跟我鬧?鬧到縣衙去?他有王縣令的批文嗎?”
他說著,哈哈大笑起來,笑得很暢快,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成了一團。
阿爺終於開口了,聲音沙啞卻穩穩當當:“廣清哥,這份情,我記下了。”
沈廣清擺擺手:“說什麼情不情的。瑾兒是咱們沈家的孩子,他好了,咱們全族都有光。你就等著瞧吧,這孩子,將來不得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沈瑾的肩膀,那力道不重,卻讓沈瑾心裡一暖。“好好讀書,府試考個好名次,給咱老沈家長長臉。”
沈瑾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:“族長爺爺放心,孫兒一定好好考。”
沈廣清笑著走了。院子裡安靜下來,只剩下阿爺和沈瑾。
阿爺坐在椅子上,把那份文書看了又看,最後才小心折好,收進貼身的口袋裡。他抬起頭,看著沈瑾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欣慰,又像是託付。
“瑾兒,山坡己經租下了。下一步,你有什麼打算?”
沈瑾坐在阿爺下首,沒有急著回答。他想了想,才開口,聲音不大,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:
“阿爺,孫兒想分三步走。”
阿爺沒有說話,只是把旱菸袋點上,吸了一口。煙霧升起來,把他的臉遮得模模糊糊。
沈瑾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步,清山。那片山坡荒了太多年,到底有多少藥材、長在什麼地方、哪些能採哪些要留,得先摸清楚。孫兒明日就上山,一株一株地看,一畝一畝地量,畫一張圖出來。往後哪塊地種什麼、哪片坡什麼時候收,心裡才有數。”
阿爺的煙鍋在桌沿上磕了磕,聲音很輕。
“你一個人去?”
“二伯跟我去。他力氣大,認路也熟。孫兒負責認藥、畫圖,二伯負責刨土、開路。”
阿爺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。
沈瑾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