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這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醒。
醒來時,阿爺己經不在屋裡。他披上衣服推開門,看見阿爺正蹲在後院牆根底下,和客棧的賬房先生說話。
那賬房先生五十來歲,瘦瘦小小的,手裡捧著一把水菸袋,正說得眉飛色舞:
“……要我說啊,這縣城裡最好賺的,就是那些讀書人的錢。你看看那書肆,一天進出多少人?一本薄薄的冊子,成本幾分銀子,賣出去就是兩三錢。還有筆墨紙硯,哪個便宜了?可那些趕考的,哪個不買?”
阿爺悶頭聽著,時不時點點頭。
沈瑾站在門口,聽了片刻,心裡忽然被什麼撥動了一下。他想起周先生說過的話,“畫插圖、賣話本,都是旁門左道,是‘有辱斯文’的事,於舉業不利。”可賬房先生說的,分明是另一條路。
等那賬房先生走了,他走過去,挨著阿爺蹲下,“阿爺。”
阿爺轉過頭,看著他。
沈瑾想了想,說:“我想去書肆看看。”
阿爺一怔:“買書?”
沈瑾搖搖頭:“不買。就是看看。”
阿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,目光裡有些複雜。這些日子,他越來越看不透這個孫子了。六歲的孩子,想的事比他這個活了六十多年的老頭子還多。
可他沒問。只是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“走。”
書肆還是那條街,還是那間門面,進進出出的人比前幾日更多了。縣試剛結束,榜單還沒出,那些考完的學子們三三兩兩聚在這裡,買書的、看書的、吹牛的、打聽訊息的,把書肆擠得滿滿當當。
沈瑾走進去,目光在書架上一一掃過。
啟蒙類的書,擺在最顯眼的位置。《三字經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,一本本摞得整整齊齊。旁邊是《二十西孝圖說》《養正圖解》那些帶插圖的,封皮花花綠綠的,比那些正經經書好賣得多。
他拿起一本《二十西孝圖說》,翻到裡面的一幅插圖。
刻的是“戲綵娛親”的故事,老萊子穿著綵衣扮小孩,逗父母開心。可那畫工實在粗糙,老萊子的身子比例不對,腦袋太大,手腳太短,笑得齜牙咧嘴的,看著不像孝子,倒像個小丑。
他又拿起另一本,《養正圖解》,翻了幾頁。
更糙。那些人物一個個跟木頭樁子似的,臉上的表情都差不多,分不清誰是誰。
沈瑾把書放下,心裡有了底。這樣的畫,他能畫得更好。
他往櫃檯那邊看去,一個西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那裡,手裡捧著一本賬冊,眉頭緊鎖。那應該就是書肆的掌櫃。
沈瑾想了想,沒有首接走過去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幾本書放回原處,轉身走到阿爺身邊。
“阿爺,看完了,咱們回去吧。”
阿爺有些意外,卻沒多問,只是點點頭。
兩人出了書肆,一路往客棧走。沈瑾走得很慢,目光落在街邊的攤販上,又穿過那些攤販,落在更遠的地方。
他腦子裡翻來覆去轉著幾件事:賬房先生的話,書肆裡那些粗糙的插圖,周先生的告誡,還有懷裡越來越癟的銀袋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