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看過去。那中年男人五十來歲,面容清癯,眉眼間和馮景文有幾分相似,只是目光比馮景文陰沉得多,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深水,透著說不出的壓抑。
馮景文跟在他身後,臉上帶著志在必得的笑,可那笑在看見沈瑾的一瞬間,僵住了。他下意識往叔父身後縮了縮,又覺得失了面子,硬挺著站首了。
馮教諭走到榜前,目光從第一名往下掃,掃到第三名時,瞳孔微微一縮。
他頓了會,朝沈瑾這邊走了過來。每一步都走得很穩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。那些看榜的考生、圍觀的百姓,紛紛往兩邊閃,像是怕沾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。
有人小聲嘀咕:“馮教諭親自來了,這下有好戲看了。”
馮教諭走到沈瑾面前,停下腳步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六歲的孩子,目光裡有審視,有打量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,“你就是沈瑾?”
沈瑾抬起頭,不卑不亢:“正是學生。”
馮教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忽然,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日裡的一縷薄霧,卻讓沈瑾心裡一緊。這笑裡藏著的,絕不是善意。
“六歲中縣試第三,本官在華亭縣二十年,頭一回見。”他的聲音不急不緩,像是拉家常一樣,“只是本官聽說,你在考場上睡了大半日?”
“馮教諭。”一個聲音從人群外傳來,打斷了馮教諭的話。
眾人回頭,看見一個穿著半舊青布長衫的少年從人群裡擠進來,正是陳謙。他擠得滿頭是汗,衣襟都歪了,卻顧不上整理,徑首走到沈瑾身邊。
他走到沈瑾身邊,站定,對著馮教諭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,“學生陳謙,華亭縣陳家村人,與沈兄同案應試。學生有幾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馮教諭眉頭一皺:“說。”
陳謙抬起頭,目光坦然:“馮大人,學生在考場上親眼所見。沈兄雖然睡了一時,可醒來之後,一個時辰便答完了卷子。此事在場考生皆可作證,王縣令亦知。”
馮教諭的臉色沉了下來:“你是說他睡醒之後,一個時辰答完卷子,很正常?”
陳謙搖搖頭:“學生沒說正常。學生只是說,學生親眼所見,沈兄確實考場睡覺,但也親眼所見沈兄醒來時答題。”
“你親眼所見?”馮教諭冷笑一聲,“你算什麼東西?本官在問案,有你說話的份?”
陳謙的臉漲紅了,卻沒有退縮:“學生不是什麼東西,學生只是一個讀書人。讀書人講究的是‘實’字。學生看見什麼,就說什麼。馮教諭若是不信,可以問當日巡考的衙役,可以調閱沈兄的卷子。平白無故,憑什麼問案沈兄?難道縣學教諭就這麼隨意詆譭學子嗎?”
馮教諭厲聲呵斥道,“大膽,本官問案還需向你訴說理由!”
他轉向沈瑾,語氣嚴厲“沈瑾,回答本官,你在考場上睡覺,可是事實?”
沈瑾看著他,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。這馮教諭今日來者不善,分明是衝著那日河上之事、客棧之辱、縣試之問來的。
他若承認睡覺,馮教諭就能借題發揮,說他“藐視科場”;他若不承認,馮教諭當場就能找人對質,坐實他“說謊”的罪名。
好一個進退兩難的局。若他還是原來“沈瑾”必然入局,可他來自知識爆炸的21世紀,宮鬥劇、權謀劇不知看了多少。
沈瑾看著馮教諭,忽然笑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