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轉過頭,看見一群人湧進院子。
打頭的是二伯沈仲興,他臉黑得像鍋底,手裡攥著把鋤頭,攥得指節發白。身後跟著七八個族人,有的拿著鋤頭,有的握著扁擔,有的乾脆拎著燒火棍,一個個滿臉怒氣,像是要去打仗。
沈仲興看到阿爺,連忙走到阿爺面前,悶聲道:“爹,你回來了?我帶人去村口走一趟。”
阿爺眉頭一皺:“去幹什麼?”
沈仲興攥緊了手裡的鋤頭,指節咯吱作響:“那些嚼舌根的,不教訓教訓,他們不知道馬王爺幾隻眼!我侄兒六歲去考縣試,那是給咱老沈家長臉!她們算什麼東西,敢在背後糟踐人?”
他身後那幾個族人紛紛附和:
“對!教訓她們!”
“瑾兒是咱們老沈家的孩子,輪得到她們編排?”
“興伯,您一句話,咱們現在就去!”
“讓那些長舌婦知道,咱老沈家不是好欺負的!”
沈瑾看著他們,心裡又暖又澀。
這些族人,平日裡走動不多,逢年過節才見幾面。有的他甚至連稱呼都叫不全,只知道是同一個祠堂的叔伯兄弟。可此刻,他們一個個拿著傢伙,滿臉怒氣,要替他去打架,去出氣。
“慢著!”他剛要開口,東廂房的門忽然開了。
大伯沈伯昌大步走出來。
他的傷還沒好利索,走路還微微有些跛,可此刻那步子邁得又急又穩,幾步就走到沈仲興面前。他目光在那些鋤頭扁擔上掃了一圈,又落在沈瑾身上,喉結動了動。
“瑾兒考得咋樣?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卻壓得很低,像是在問什麼了不得的大事。
阿爺還沒來得及開口,東廂房裡又衝出一個身影。
大伯母方氏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沈伯昌,衝到沈瑾面前,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,嗓門尖得能掀翻屋頂:
“還慢著幹啥?沒看見那些長舌婦都欺負到家門口了?各位叔伯,走!看我不撕爛她們的嘴!讓她們編排我侄兒!讓她們嚼舌根!我家瑾兒六歲就去考縣試,她們那些孫子六歲還在和泥巴玩呢!憑什麼糟踐人?”
她說著,袖子一擼,就要往外衝。
沈瑾愣住了。
他想起離開那天,這個女人把陪嫁的耳環塞進他手裡,嘴上卻說“別給我丟人”。想起她這些日子被禁足,天天抄《女誡》,抄得手指都腫了,夜裡偷偷哭了好幾回。
此刻她站在院子裡,袖子擼得老高,臉紅脖子粗的,活像一隻護崽的老母雞。
“都站住!”
一個聲音從院門口傳來,壓過了所有的喧譁。
眾人回頭,看見周先生撥開人群,走了進來。
他穿著一身青布長衫,走得急,氣喘吁吁的,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。他走到沈瑾面前,低頭看著他,“考得怎麼樣?”
沈瑾站首了身子,整了整衣襟,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:“回先生,第三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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