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就那麼站著，看著沈瑾，一動不動。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，眼眶卻一點一點泛了紅。那紅色先從眼角漫起，然後蔓延到整個眼眶，最後凝成兩汪水，在眼眶裡打著轉。
“第三名？”他的聲音有些抖，抖得厲害，“縣試第三名？”
沈瑾點點頭。
周先生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先是牽動嘴角，然後蔓延到眼角眉梢，最後化作一陣笑聲。那笑聲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了什麼，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。
他笑著笑著，眼眶裡的紅終於漫出來，順著臉頰流下去。他伸手擦了擦，沒擦乾淨，又擦了一下。那粗糙的手背在臉上蹭過，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。
“好，好。”他連說了兩個好字，聲音沙啞得厲害，“老夫教了二十年書，今日……今日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沈瑾跪下去，膝蓋砸在硬邦邦的地上，發出輕輕的一聲響。他端端正正地給周先生磕了一個頭，額頭觸地，鄭重其事。
“先生教誨，學生銘記在心。”
周先生連忙彎腰把他扶起來，粗糙的大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，又拍了拍他膝蓋上的土。那動作有些慌亂，有些笨拙，卻滿是憐惜。
然後他轉過身，面對著那些族人，面對著院門口探頭探腦的村民，挺首了腰板，聲音朗朗：“縣試第三名！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院門口那些躲閃的臉，一字一頓：
“誰再敢汙衊沈瑾一句，老夫就讓他家孩子，這輩子別想進私塾的門！老夫雖然只是個私塾先生，但教了二十年書，華亭縣多少讀書人，老夫還是認得幾個的！縣學裡的廩生，有一半是老夫教過的！你們自己掂量！”
院門口那些探頭探腦的人，一個個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雞，腦袋縮了回去，再不敢往外探。
那幾個拿著鋤頭扁擔的族人，面面相覷，手裡的傢伙慢慢放了下來。有人嘿嘿笑了兩聲，把鋤頭往肩上一扛；有人撓撓頭，把扁擔往地上一杵。
沈仲興握著鋤頭的手鬆了松，臉上的怒氣消了幾分，換上了一絲笑模樣。他悶聲道：“周先生開口了，那咱們就聽先生的。不過……”
他轉向院門口，聲音陡然拔高，“再讓老子聽見誰嚼舌根，老子親自上門！”
院門口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，那些躲著看熱鬧的，徹底沒了影。
周先生點點頭，轉向阿爺，拱了拱手：“沈老哥，這孩子往後前程不可限量。今日之事，不必放在心上。那些閒言碎語，過幾日自然就散了。待府試榜出，自有他們閉嘴的時候。”
阿爺的眼眶也有些紅，他連忙還禮，手忙腳亂的，差點把旱菸袋掉地上。他想說幾句感謝的話，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，只憋出幾個字：“多謝先生……多謝先生……”
周先生擺擺手，又看向沈瑾，目光裡滿是慈愛：“府試在即，別鬆懈。歇兩日，繼續讀書。兩月之後，老夫等你的好訊息。”
沈瑾鄭重地點頭。
周先生走了。那些族人也散了，臨走時一個個過來拍拍沈瑾的肩，說幾句“好樣的”“給咱老沈家長臉”之類的話。沈瑾一一應著，心裡暖洋洋的。
院門口探頭探腦的人，一個個悄悄溜走了，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“瑾兒……”
突然一聲驚叫又打破了好不容易的安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