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坡下面,有個人影。
那人站在一棵大樹後面,露出半邊身子,正往這邊看。
沈仲興心裡一緊,下意識把沈瑾擋在身後。柴刀攥在手裡,指節咯吱作響。
“誰?!”
那人從樹後面走出來。
是個西十來歲的中年男人,穿著一身半舊的綢緞長衫,面容白淨,頜下幾縷長鬚,一看就不是村裡人。他手裡拿著一根柺杖,背上也揹著一個竹簍,裡面鼓鼓囊囊的,不知裝了什麼。
“別緊張,別緊張。”那男人連忙擺手,臉上帶著笑,快步走過來,“在下姓孫,名茂才,是名郎中。今日進山採藥,無意間路過,看見二位在挖東西,忍不住多看了幾眼。”
郎中。
沈瑾心裡一動,從沈仲興身後探出頭來,打量著這個男人。竹簍裡裝著的確實是藥材,有幾株他一眼就認出來了,柴胡、桔梗、防風。
孫茂才的目光落在沈仲興背上的竹簍裡,瞳孔微微一縮。
那滿簍的藥材,根莖粗壯,品相極好。尤其是那幾株丹參,暗紅色的表皮在陽光下泛著光,一看就是長了五六年的老貨。
他在華亭縣開藥館十幾年,品相這麼好的丹參很少見。
“這位小哥。”他的語氣熱絡了幾分,拱了拱手,“您簍子裡這些藥材,賣不賣?”
沈仲興愣住了,下意識看向沈瑾。
沈瑾從他身後走出來,站到孫茂才面前。
孫茂才低頭一看,愣住了。一個五六歲的孩子,仰著臉看他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。
“賣。”沈瑾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,“您出什麼價?”
孫茂才又是一愣。這孩子說話的語氣,不像個孩子。
他蹲下來,和沈瑾平視,伸出手翻了翻竹簍裡的藥材,越看越心驚。丹參、柴胡、黃芪、黨參、桔梗,每一樣都品相上乘,根鬚完整,沒有任何損傷。
“丹參,二兩一株。柴胡,一錢一株。黃芪,三錢一株。黨參,五錢一株。桔梗,八錢一株。”他報完價,看著沈瑾,“小公子,這個價公道不公道?”
沈瑾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。前世他研究過明代藥材價格,《本草綱目》裡記載的市價,丹參大約一錢一株。可那是普通的。他這丹參是野生的,長了五六年,根莖粗壯藥效足,市價至少翻十倍。
孫茂才報二兩,比市價低了些,但不算太黑。
“丹參,三兩一株。”沈瑾抬起頭,目光坦然地看著他,“您看看這品相,根鬚完整,表皮光亮,少說長了六年。這樣的貨,您拿到松江府去,五兩都能賣。三兩,您不虧。”
孫茂才的眼睛瞪大了。
不是被價格嚇的,是被這孩子的話嚇的。
他見過的賣藥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,那些莊稼漢賣藥材,從來都是他說什麼價就是什麼價,能多給幾文就千恩萬謝了。可這個六歲的孩子,跟他討價還價,還說得頭頭是道。
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竹簍裡的藥材,又看了看沈瑾,忽然笑了。
“小公子,你這藥材,是從哪兒學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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