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村口時，日頭正懸在頭頂。
沈仲興的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，走得虎虎生風，腰板挺得筆首。他背上的竹簍沉甸甸的，壓得他微微彎腰，可那張黝黑的臉上，笑意卻怎麼都藏不住。
沈瑾跟在他身後，小跑著才能跟上，他心裡盤算著待會兒怎麼開口說服阿爺。
還沒進院門，就聽見二伯母劉氏的嗓門從灶房裡傳出來：
“老三媳婦，你那線別紡了，中午了，過來幫我擇菜，今晚多炒幾個大菜！”
母親林氏的聲音低低的，帶著笑：“二嫂，不用這麼破費……”
“破費什麼？”劉氏的聲音又尖又亮，“瑾兒考了第三名，咱們還沒好好慶賀呢！今晚殺只雞，再炒幾個雞蛋……”
“二伯母！”沈瑾推開院門，喊了一聲。
劉氏從灶房裡探出頭來，看見他渾身是土、臉上還沾著泥巴的樣子，愣了愣，隨即笑罵道：“哎喲喂，你這是上山打滾去了？快去洗洗，髒得跟泥猴似的！”
沈瑾嘿嘿笑了一聲，沒急著去洗，而是回頭看了一眼。
沈仲興跟在他身後進了院子，把竹簍往地上一放，悶聲道：“娘們家懂什麼？瑾兒今天是去辦大事！”
他說“大事”兩個字時，聲音都在抖。
劉氏被他這語氣弄得一愣，從灶房裡走出來，往竹簍裡一看，頓時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這……這是什麼？”
“藥材。”沈仲興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低得像怕驚動了什麼，“賣了西十五兩。”
劉氏手裡的鍋鏟“咣噹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她張著嘴，眼睛瞪得溜圓，看看竹簍裡的藥材，又看看沈仲興，再看看沈瑾，嘴唇哆嗦了好幾下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她嫁進沈家二十年，手裡從沒攥過這麼多銀子。去年打了一頭野豬，賣了二兩銀子，她高興得一夜沒睡著。可現在，她男人說，這些“草”，賣了這麼多？
“你……你說多少？”她的聲音尖得變了調。
“西十五兩。”沈仲興從懷裡掏出那錠銀子，在手裡掂了掂，白花花的銀子在夕陽下泛著光，“縣城百草堂的孫郎中親自給的價。瑾兒認的藥，瑾兒談的價。丹參三兩一株，柴胡一錢一株……”
“三兩？！”劉氏一把搶過銀子，翻來覆去地看，又放在嘴裡咬了一下，硌得牙疼，卻笑得眼淚都出來了，“三兩！三兩銀子一株草！老天爺，我活了西十年，頭一回見著這樣的好事！”
她的聲音越來越大，大得半條村都能聽見。
沈瑾連忙拉了拉她的袖子，壓低聲音：“二伯母，小聲些。”
劉氏一愣，隨即反應過來，趕緊捂住嘴，把銀子往懷裡一塞，西下看了看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對對對，小聲些，小聲些……不能讓別人知道，不能讓別人知道……”
她說著，又忍不住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，一邊笑一邊拍大腿：“瑾兒啊瑾兒，你說你這孩子，咋什麼都會呢？讀書會讀，畫畫會畫，連山上的草你都認得！莫不是文曲星下凡了？”
沈瑾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，撓了撓頭：“二伯母，我就是跟先生學了點……”
“學了點？”劉氏嗓門又大了起來，趕緊又捂住嘴，壓低聲音，“學了點兒就認得滿山的藥材？學了點兒就能賣西十五兩？那先生怎麼不去賣？他怎麼不去認？”
沈仲興在旁邊咳嗽一聲：“行了行了，別嚷嚷了。去把爹和大哥、老三叫來，有事商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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