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爺坐在上首,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回去,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,目光越來越沉,沉得像臘月的天。
“瑾兒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低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,“你說的這些,阿爺都聽明白了。可阿爺問你一件事。”
沈瑾心裡一緊:“阿爺請說。”
阿爺看著他,目光像一潭深水,看不見底:“你才六歲。你說的這些水車、肥料、輪作、藥材,是你自己想的,還是別人教你的?”
沈瑾愣住了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是先生教的,可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先生教過《論語》《孟子》,教過八股文、策論,可從沒教過農事。先生說那些是“雜學”,不是正經學問。
他可以說謊。阿爺不會去問先生,先生也不會拆穿他。
可看著阿爺那雙眼睛,他忽然說不出口了。那雙眼睛裡,有審視,有擔憂,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。
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聲。沈仲興、沈伯昌、沈叔和都看著沈瑾,等著他回答。
沈瑾低下頭去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抬起頭,對上阿爺的眼睛,一字一頓:“阿爺,這些是孫兒自己想的。”
阿爺看著他,目光裡的東西變了幾變。有震驚,有疑惑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,像是恐懼,又像是敬畏。
“你自己想的?”他的聲音有些發抖,“六歲,你自己想出來的?”
沈瑾點頭。他沒有解釋。他沒辦法解釋。他不能說自己是從前世帶來的,不能說自己活了三十六年,不能說自己讀過那麼多書。他只能承認,是他自己想的。
阿爺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。久到沈瑾以為阿爺要發怒了,阿爺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複雜,有欣慰,有心酸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。
“好。”他說,聲音沙啞得像吞了沙子,“好。你自己想的,那就更好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沈瑾面前,粗糙的大手在他頭上揉了揉。
“你這些東西是從哪兒來的,阿爺不知道,也不問。阿爺只知道一件事,你是阿爺的孫子。你好了,這個家就好了。”
沈瑾的眼眶忽然紅了。
阿爺轉過身,看著三個兒子,聲音忽然沉了下去,“瑾兒說的這些,你們都聽見了。水車、肥料、輪作、藥材,都是好事。從明天起,老二負責地裡的活,老大負責對外的事,老三負責記賬。瑾兒說的,你們照做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在三個兒子臉上掃過,一字一頓:“這個家,從今天起,聽瑾兒的。”
沈瑾猛地抬起頭,剛要開口,阿爺己經擺了擺手。
“別推。阿爺老了,不懂那些新東西。你懂,你說了算。”
沈瑾跪下去,重重地磕了一個頭:“阿爺,孫兒不會讓您失望的。”
阿爺把他扶起來,拍了拍他的膝蓋,“阿爺知道。”
沈仲興第一個站起來,悶聲道:“我去找木料,明天開始做水車。”
沈伯昌也站起來:“我去打聽那片山坡的歸屬,要租下來,得跟里正談。”
沈叔和最後一個站起來,走到沈瑾面前,粗糙的大手在他肩上按了按,“爹信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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