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心頭一凜。重生是他最大的秘密，這個秘密要是被人知道了，會是什麼下場？他不敢想。
可此刻，阿爺問出來了。
他抬起頭，對上阿爺的眼睛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，情緒翻湧，有審視，有擔憂，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。
沈瑾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他想起重生來所做的事情：蹲在牆角偷聽背書，在堂屋裡跟大伯母對峙，在神婆面前一句一句逼問，在考場上睡了大半日然後一個時辰答完卷子，在書肆裡跟掌櫃討價還價，在山坡上認出滿山的藥材。
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，可阿爺什麼都看在眼裡。
這個沉默寡言的老漢，走南闖北半輩子，見過的事比他吃過的鹽還多。他那些小聰明，能瞞過娘，能瞞過爹，能瞞過大伯母，卻瞞不過阿爺。
“瑾兒。”阿爺又開口，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，“你跟阿爺說實話，你是不是從別處來的？”
沈瑾跪了下去。他想說“不是”，想說“阿爺您想多了”，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裡，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這個身體的原主己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。他佔了別人的身子，享了別人的母愛、父愛、阿爺的期盼……他該怎麼說？
說他從後世而來？說他前世活了三十六年，是個治史的學者？說這具六歲的軀殼裡，裝著一個早己成熟的靈魂？
阿爺會信嗎？就算信了，會怎麼看他？妖怪？鬼魅？還是別的什麼？
“阿爺。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，“孫兒……不知道該怎麼跟您說。”
阿爺沒有追問，他只是坐在那裡，過了很久，他忽然站起身。
沈瑾以為他要發怒，或者要轉身離開。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，前世的史料裡，那些被指為“妖孽”的孩子，最後都是被家人拋棄的。他攥緊了衣角，指節攥得發白。
可阿爺只是走到他面前，蹲下來，和他平視。那雙粗糙的大手伸過來，握住他的肩膀。
“瑾兒，你聽阿爺說。”阿爺的聲音沙啞卻穩穩當當，“阿爺不問你從哪兒來，也不問你到底是啥。阿爺只問你一件事。”
沈瑾抬起頭，對上那雙渾濁卻清亮的眼睛。
“你對這個家，是真心的不？”
沈瑾的眼淚忽然湧了出來。
他前世活了三十六年，父母砸鍋賣鐵供他讀書，他沒來得及報答。這一世，他有了新的父母，有了阿爺、阿奶、二伯、二伯母、大伯、大伯母，有了璜哥、璋哥，還有那個啃雞蛋羹啃得滿嘴流油的妹妹沈蘭。
這些人，拿養老錢供他，拿嫁妝供他，把攢了好幾年的零花錢塞進他手裡，嘴上說著“別給我丟人”，卻把最值錢的東西都給了他。
這些人，這些事，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，把他和這個家綁在一起，綁得死死的。
“阿爺。”他的聲音在抖，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，“孫兒對這個家，是真心的。”
阿爺看著他，眼眶忽然紅了。他沒有擦，只是使勁眨了眨，把那點溼意壓下去,“那就夠了。”
他把沈瑾從地上拉起來，按回凳子上，自己也在旁邊坐下。那杆旱菸在桌沿上磕了磕，又重新裝了一鍋，點上。
“阿爺活了六十三年，見過的事多了。”他吸了一口煙，慢慢吐出來，“你除夕夜那場燒，燒得厲害。第二天你醒了，第一句話就叫‘娘’。你娘跟我說，這孩子以前從來不會這麼叫，都是叫‘阿孃’，硬邦邦的。”
沈瑾心裡一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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