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怕什麼?”他把菸袋在桌沿上磕了磕,“你剛生下來那會兒,你娘奶水不足,餓得首哭。阿爺抱著你,在屋裡轉了一宿,第二天天沒亮就去鎮上買羊奶。那時候你怎麼不問你阿爺怕不怕?”
沈瑾愣住了。
“你三歲那年發水痘,燒得說胡話。阿爺揹著你去鎮上找郎中,走了十幾里路,鞋都磨破了。那時候你怎麼不問你阿爺怕不怕?”
阿爺的聲音越來越低,低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。
“你是阿爺的孫子。從你生下來那天起,你就是。不管你變成啥樣,你都是。”
沈瑾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。他跪下去,額頭抵在阿爺的膝蓋上,肩膀劇烈地顫抖,卻無聲無息。像是把前世今生所有的委屈、恐懼、孤獨,都壓在這一跪裡。
阿爺沒有動,只是把手放在他頭頂,輕輕撫著。那隻粗糙的大手掌心滾燙,就像一盞老舊的燈籠,照得不遠,卻一首在那裡。
“哭吧。”阿爺說,“哭完了,日子還得過。”
沈瑾哭了很久,才慢慢止住。阿爺把桌上的茶碗推過來,他灌了半碗,茶水是涼的,卻從喉嚨一首暖到胃裡。
阿爺重新裝了一鍋煙,吸了一口。
“瑾兒,你說的那些水車、肥料、藥材,是從你原先那個地方學來的?”
沈瑾沉默了一瞬,點了點頭。
“那邊的學問,比咱們這兒強?”
“強很多。”
阿爺又吸了一口煙:“那你在那邊,是做什麼的?”
“讀書的。讀了很多年,專門研究古時候的事。”
“讀了那麼多年書,那在那邊,算是有功名的不?”
沈瑾苦笑:“算是有,但不能做官。”
阿爺“哦”了一聲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那你在那邊,有家沒有?”
沈瑾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他想起前世的父母,那個砸鍋賣鐵供他讀書的父親,那個在他高考前一夜沒睡的母親。他還沒來得及報答,就來到了這裡。
“有。可我沒來得及孝順他們。”
阿爺沉默了很久。他手裡的旱菸滅了又點上,點上又滅了。煙霧繚繞中,他的臉忽明忽暗。
“那你現在,有家了。”他忽然說,聲音很輕,卻很篤定。
沈瑾抬起頭,對上阿爺的眼睛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有心疼,有慈愛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承諾,又像是託付。
阿爺擺擺手,打斷他想要說的話,站起身走到門口,忽然停住。午後斜陽從門外照進來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微躬著,卻穩穩當當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“瑾兒,你原先那個地方的事,不要跟旁人說。你娘、你爹、你二伯、你大伯,誰都不要說。阿爺聽過就爛在肚子裡了,你也爛在肚子裡。”
沈瑾重重地點頭:“孫兒明白。”
阿爺沒有再說什麼,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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