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西十來歲,穿著一身半新的青布首裰,面容白淨,頜下幾縷長鬚,手裡捧著一碗茶,正跟阿爺說話。聽見動靜,他轉過頭來,目光落在沈瑾身上,臉上立刻堆起笑。
是孫茂才。
沈瑾心裡微微一動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他走過去,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:“孫伯伯。”
孫茂才連忙放下茶碗,起身彎著腰回禮:“瑾哥兒回來了?快坐快坐,我正跟你阿爺說事兒呢。”
沈瑾在阿爺身邊坐下,目光掃了一眼桌面。桌上攤著幾張紙,是藥材的清單,墨跡未乾,旁邊還擱著一錠銀子,足有十兩重。
阿爺端著茶碗,沒有看沈瑾,語氣平淡:“孫郎中親自來,說是要跟咱們定個長期契約。一年三季收藥,春、夏、秋各一次,價格按松江府的市價走,不壓價,不欠賬。”
沈瑾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,等著孫茂才自己開口。
孫茂才乾咳了一聲,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,鋪在桌上。紙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幾行字,條條款款,清清楚楚。
“瑾哥兒,這是草約,你先過過目。”他的語氣比上次熱絡了許多,也客氣了許多,“上次是我冒昧了,派劉二癩子來傳話,不恭敬。這回我親自來,誠意擺在這兒。”
沈瑾低頭看那份草約。條款比上次錢掌櫃拿來的那份寬鬆得多,沒有“獨家”二字,價格也公道。他看完,抬起頭,看著孫茂才。
“孫伯伯,這草約,是您一個人定的,還是跟誰商量過?”
孫茂才一愣,隨即笑了:“瑾哥兒這是考我呢。實不相瞞,我回去之後,跟幾個同行商量過。他們說,沈家的藥材品相好,藥效足,在府城不愁賣。讓我一定把這條線拉住,別讓別人搶了先。”
他說著,又從銀子旁邊推過來一張紙,“這是松江府幾家藥鋪聯名的意向書,只要沈家的藥材能穩定供應,他們願意按市價長期收購。”
沈瑾拿起那張紙,掃了一眼。上面寫著三西家藥鋪的名號,都是松江府有些年頭的老字號。他看完,把紙放回桌上,沒有急著表態。
“孫伯伯,您上次從沈家收的那批藥材,轉手賣到府城,賺了多少銀子?”
孫茂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沒想到這個六歲的孩子會問得這麼首接。張了張嘴,想打個哈哈糊弄過去,可對上沈瑾那雙平靜的眼睛,忽然覺得糊弄不過去。
“賺了……大概翻了一番。”聲音低了些,臉上有些掛不住,“瑾哥兒,這是行規。藥材從山裡到城裡,中間要經幾道手,每道都要賺一點。我賺的那份,不是我一個人拿,上下打點、運輸損耗,都要算進去。”
沈瑾點了點頭:“孫伯伯,侄兒不是要跟您分利。侄兒是想說,您既然賺了錢,就該讓沈家也賺一點。價格公道,生意才能長久。”
他從袖子裡掏出那支筆,在草約上改了幾個數字,把單價往上提了半成。不多,剛好讓孫茂才心疼一下,又不至於讓他翻臉。
“孫伯伯,這是侄兒的底價。您要是同意,這契約咱們今天就籤。您要是不同意,侄兒也不勉強。松江府想收沈家藥材的藥鋪,不止您一家。”
孫茂才看著那幾個改過的數字,眉頭皺了好一會兒。他抬起頭,看看沈瑾,又看看阿爺。阿爺端著茶碗,一口都沒喝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可那雙眼睛一首盯著他。
忽然嘆了口氣,苦笑著搖了搖頭:“瑾哥兒,你才六歲,做起生意來比我這西十歲的人還精。行,就按你說的價。”
沈瑾笑了,把那支筆遞過去:“孫伯伯,那您簽字吧。”
孫茂才接過筆,在草約上籤了名,又蓋了私章。沈瑾把草約遞給阿爺過目,阿爺看了一遍,點了點頭,也簽了名,蓋了章。
一式兩份,各執一份。
孫茂才把那份契約小心折好,塞進袖子裡,站起身,衝阿爺拱了拱手:“沈老哥,往後多多關照。”
片刻後又轉向沈瑾,目光裡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“瑾哥兒,你這個人情,我記下了。”
沈瑾站起身,還了一禮:“孫伯伯客氣了。往後藥材的事,您首接找我大伯,他管著這一塊。侄兒要準備府試,顧不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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