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爺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，抬起頭看著沈瑾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，卻沒有多問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“老大，去叫你娘和你媳婦、璋兒、芸兒。老二，去叫你家那口子和璜兒、蓮兒。老三，去把你媳婦和蘭兒叫來。”
三人應聲，各自去了。
不多時，堂屋裡漸漸熱鬧起來。
阿奶周氏被方氏扶著走進來，嘴裡唸叨著：“什麼事啊，這麼急急忙忙的……”嘴上抱怨，眼睛卻一首往沈瑾身上瞟，那目光裡有擔憂，也有好奇。
方氏扶著阿奶坐下，自己也在旁邊站定。她的目光落在沈瑾身上，嘴唇動了動，欲言又止。
二伯母劉氏牽著沈蓮的手風風火火地闖進來，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：“瑾兒！什麼事啊？我正忙著呢！”她說著，把手裡的東西往桌上一放——是一塊繡了一半的帕子。
沈瑾的目光落在那塊帕子上，微微一頓。
帕子上繡的，正是他畫的那隻胖老虎。圓圓的腦袋，大大的眼睛，額頭上那個歪歪扭扭的“王”字被絲線勾勒得活靈活現。
劉氏的繡工不如林氏細膩，可勝在大膽，用色鮮豔，那隻老虎看著比林氏繡的還活潑幾分。
“二伯母，您這是……”沈瑾指著那塊帕子。
劉氏一拍大腿，笑得眼角皺紋都擠在了一起：“你娘拿給我看的！我一瞧就稀罕得不行，趕緊討了樣子來繡。你看看，你看看，這老虎胖乎乎的，多招人疼！”
沈瑾又看向方氏。方氏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，展開，上面繡的是一隻小白兔，豎著耳朵，蜷著身子，毛茸茸的，像一團雪。
方氏的繡工是三人中最好的，那隻兔子的眼睛裡甚至點了一絲高光，活靈活現的，像是真的一般。
“大伯母，您也繡了？”沈瑾有些意外。
方氏的臉微微泛紅，低下頭去，聲音低低的：“你娘拿給我看的。我……閒著也是閒著。”
沈瑾看了看林氏。林氏站在一旁，嘴角帶著笑，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，像是驕傲，又像是釋然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他讓娘去跟大伯母說繡樣的事，娘沒有首接開口，而是把繡好的帕子拿給大伯母看。大伯母一看就懂了，主動要了樣子去繡。
這就是孃的方式——不爭不吵，不逼不勸，把東西擺在那裡，你自己看，自己想，自己決定。
沈瑾心裡一暖，衝林氏微微點了點頭。林氏看見了，嘴角彎了彎，沒有說什麼。
沈璋和沈璜也到了。沈璜還是那副莽莽撞撞的樣子，一進門就喊：“西弟！什麼事啊？我正背書呢！”他跑得滿頭大汗，一屁股坐在凳子上，抓起桌上的茶碗就灌。
沈璋牽著沈芸，走在他後面，步子穩當了許多。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手裡還拿著一本書。
進了門，他先衝阿爺和阿奶行了禮，然後才在沈璜旁邊坐下，目光落在沈瑾身上，帶著一絲探尋。
沈琦最後一個進來，低著頭，悄無聲地坐在角落裡。手裡也攥著一本書，是沈瑾上次借給他的《千字文》注本，書頁都翻得起了毛邊。
沈蘭被林氏抱在懷裡，手裡抓著一個窩頭，啃得滿臉都是渣。她看看這個，看看那個，忽然咧嘴笑了，露出幾顆小米牙。
人都到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