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先生轉過身，看著沈瑾，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先生，學生不想再被動挨打了。”沈瑾的聲音不大，卻字字分明，“馮家出招，學生接招。可接來接去，總有接不住的時候。與其如此，不如學生主動出招。”
周先生沉默了一會兒，走回來，在沈瑾對面坐下。他把那支藏了夾帶的筆放在桌上，手指在上面輕輕點了點。
“你想怎麼主動？”
沈瑾深吸一口氣，把醞釀了一整天的想法說了出來。
“第一步，查。學生要查清楚，馮家在府城到底有多少人手，文匯堂在考場內外能做什麼手腳，還有——那個在考場上給學生的卷子做摺痕的人，是誰。”
周先生的眉頭皺了起來：“查？你一個六歲的娃娃，怎麼查？”
“學生查不了，可有人能查。”沈瑾看著先生，“大伯這些日子在府城跑了不少地方，認識了幾個人。文匯堂是書坊，書坊就離不開印工、夥計。大伯可以裝作去文匯堂談生意，跟那裡的夥計套近乎，打聽訊息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說，“至於考場裡的人，學生沒法查，可王縣令能。王縣令答應過，府試期間他會盯著。學生明日就寫信給他，把摺痕、夾帶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他。他應該有法子查一查，收卷、謄錄這幾個環節裡，誰最可能動手腳。”
周先生的手指停住了。他盯著沈瑾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你寫信給王縣令，他憑什麼幫你查？就憑你幾句話？”
沈瑾早有準備：“學生不只是說‘有人害我’，還會說——有人在考場裡做手腳，損害的不僅是學生的前程，更是科場的公正。王縣令身為朝廷命官，有責任維護科場規矩。學生給他遞的不是訴狀，是線索。他查出來了，是他的功勞；查不出來，他也不損失什麼。”
他稍頓，語氣肯定了幾分，“王縣令同進士出身，為官十多年還只是縣令。前次學生進獻了農事生產技術，但短期內政績看不出來。這次府試舞弊，王縣令若有功，幫陸知府破除隱患，必能高升一步。”
他轉向周先生，語氣真誠，“何況他與先生有同窗之誼，必然不會袖手旁觀。”
話音剛落，周先生盯著沈瑾看了許久，方才開口：“瑾兒，你當真只有六歲嗎？原以為你只是聰慧，可……”
沈瑾頓時緊張起來。他知道，自己方才那番話，完全不像一個六歲孩子該有的心思。可他別無選擇——馮家的刀己經架到了脖子上，他不能再藏了。
周先生看到沈瑾此刻的模樣，心中莞爾，擺了擺手：“好了，不管怎樣，你都是我弟子。第二步呢？”
沈瑾長舒了一口氣，伸出兩根手指：“第二步，盟。學生要在府城找到更多願意幫學生的人——不只是王縣令、趙先生，還有府城那些有影響力的讀書人。”
周先生眉頭一挑：“你要去求他們？”
沈瑾搖頭：“不是求。是讓他們覺得，幫學生是有好處的。趙先生惜才，學生就讓他看到，學生是值得他惜的才。府城的廩生、貢生們，有的是真心愛學問的，學生就以學問跟他們結交。學生不需要他們站出來替學生說話，只需要他們在馮家散佈謠言的時候，說一句‘沈瑾我見過，確有實學’，這就夠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說，“還有，詩會上那個周姓廩生和那個錦衣少年，他們刁難學生，不是因為他們跟馮家有多深的交情，是被人當了槍使。學生如果記恨他們，他們就真的成了馮家的人；學生如果以德報怨、主動結交，他們就會覺得——沈瑾這個人，不是他們想的那樣。人心這東西，是可以爭取的。”
周先生看著沈瑾，目光裡的東西變了幾變。有驚訝，有欣慰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。
“第三步呢？”
沈瑾伸出三根手指，目光比方才更亮：“第三步，顯。學生要在一個公開的場合，當著所有人的面，證明自己的學問是真的——不是靠文章，是靠臨場反應。馮家不是說學生抄襲嗎？那學生就當著府城所有讀書人的面，當場寫一篇。誰要是不服，當場出題，學生當場答。”
周先生的眼睛亮了起來。
沈瑾繼續說：“先生，趙先生在詩會上收了學生的詩，說‘府試之後若中了童生，為你慶賀’。學生想求先生一件事——請先生託人給趙先生帶個話，就說學生想在府試放榜前再辦一場詩會，請趙先生出題，學生當場作詩作文。府城的讀書人都可以來，都可以出題。學生若是答不上來，甘願認罰；若是答上來了，馮家的謠言不攻自破。”
他緩了緩，語氣更沉了些，“同時，學生想借此機會，把學生所作答卷內容公佈於眾。畢竟兩場都有摺痕，第三場必然也有，所以必須防患於未然。”
周先生盯著他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可沈瑾看得出來，那是真心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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