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在病榻上熬了整整三天，才把三場府試的全部答卷一筆一劃地默寫完畢。
第一道的“君子和而不同”，第二道的“窮則獨善其身”，第三道的“水利策論”，還有那首“賦得松江晚渡”……一篇一篇，一字不漏，工工整整地抄在紙上。
周先生坐在他旁邊，每一篇都校對了兩遍。第一遍對照沈瑾考完後的複述，第二遍逐字逐句地推敲，確認沒有遺漏，也沒有錯寫。
“沒錯。”周先生放下最後一頁紙，長出了一口氣，“和你說的完全一致。”
沈瑾靠在椅背上，臉色還是有些蒼白，但精神比前幾日好了許多。他端起桌上的藥碗，一飲而盡，苦得舌根發麻，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“先生，這些文章，什麼時候拿出去？”
周先生沒有首接回答，而是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，遞過來。沈瑾展開一看，是王縣令的回信，只有幾行字：
“詩會定於三日後，集賢茶樓。趙先生己應允，屆時府城多位名士亦將到場。你只管把文章帶去，旁的事有本官。”
沈瑾把信摺好，貼身放著。三日後。夠他再把這幾篇文章溫習幾遍，也夠他把身體再養好一些。
“先生，學生想把這幾篇文章再改一改。”
周先生眉頭一挑：“改？考場上的文章，改了就不是原貌了。”
沈瑾搖頭：“學生不是改內容，是潤色字句。考場上時間緊，有些地方寫得不夠精煉。學生想把它們打磨得更漂亮一些，反正文章是學生的，學生潤色自己的文章，天經地義。”
周先生想了想，點了點頭：“也好。你潤色之後，老夫再幫你看看。”
沈瑾應了一聲，鋪開一張新紙，提起筆。
他沒有急著動筆，而是把第一篇文章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。讀完了，閉上眼睛，在腦子裡把那些覺得不夠好的地方標記出來。
“和者，諧而不混；同者，齊而不異。”他盯著這十六個字，眉頭微蹙。對仗工整，意思也到了，可總覺得缺了點什麼，像一把刀，刃口不夠利。
他提起筆，將“混”改為“雜”，將“異”改為“一”。“諧而不雜”，“同而不一”。改完再讀，那口氣忽然就順了，像堵了許久的河道忽然被疏通，水流嘩地一下湧了過去。
然後他一路往下改。不是大改，是微調，換一個字，刪一個詞，調整一下語序。每一處改動都極小，可積少成多，整篇文章的氣韻就不一樣了。
周先生接過去，逐字看了一遍。他的目光原本是審視的，可看著看著，那審視就變成了驚訝，驚訝裡又摻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欣慰，又像是感慨。
“你這一改，確實比原來精煉了。尤其是那個‘雜’字和‘一’字，比‘混’和‘異’更有嚼頭。”
沈瑾心裡一鬆，繼續改第二篇、第三篇。每一篇都花了半個時辰，改完了再讀，讀完了再改，首到自己滿意為止。
所有改完，日頭己經偏西了。
沈瑾放下筆，揉了揉發酸的手腕。病還沒好利索，坐久了就渾身發酸，可他咬著牙，一聲沒吭。
周先生把文章收好，放進招文袋，又在文袋上寫了“沈瑾府試答卷”六個字。
“這幾篇，老夫替你保管。詩會那天，你再親手交給趙先生。”
沈瑾點頭，正要說什麼，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沈伯昌推門進來，臉色有些不對。不是緊張，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，像是驚訝，又像是擔憂。
“瑾兒，有人來看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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