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是我讓內人燉的。你身子虛，得好好補補。”
沈瑾看著那碗雞湯，心裡湧起一股暖意。他和孫茂才不過是生意上的往來，人家犯不著專程從縣城趕來看他。這份情，他記下了。
“孫伯伯，您坐。”
孫茂才在椅子上坐下，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，落在桌上那疊文稿上。他看了沈瑾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沈瑾注意到了，卻沒有主動提起。他端起那碗雞湯，慢慢喝著。湯很燙，他喝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像是在攢力氣。
孫茂才等了一會兒，終於忍不住開口了。
“瑾哥兒，我這次來，除了看你，還有一件事想跟你說。”
沈瑾放下碗，看著他。
孫茂才的聲音壓得低了些，像是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：“我聽說，馮家在府試期間動了不少手腳。有人在路途設計損壞車骨，有人在考場外撞翻了你的考籃……”
沈瑾的手指微微收緊。這些事，他以為只有王縣令和周先生知道，沒想到孫茂才也打聽到了。
“孫伯伯，您是從哪裡聽說的？”
孫茂才擺了擺手：“你別管我從哪裡聽說的。我在松江府做了這麼多年藥材生意，三教九流的人都認識幾個。有些訊息，比你們讀書人靈通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沈瑾，目光裡多了幾分鄭重，“瑾哥兒，我孫茂才是個生意人，不懂你們讀書人的那些彎彎繞繞。可我知道一件事，馮家這次做得太過分了。科場舞弊，是殺頭的罪。他們敢伸手，就該有被剁手的覺悟。”
沈瑾看著孫茂才那張白淨的臉，忽然覺得有些看不透這個人。他是生意人，生意人最講究的是利益。他專程從縣城趕來，就為了說這幾句話？
“孫伯伯，您為什麼幫學生？”
孫茂才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有些苦澀，也有些真誠。
“瑾哥兒，你上次在山上跟我討價還價的時候，我就覺得你這孩子不簡單。後來你大伯跟我談生意，條條款款，清清楚楚，說是你教的，我就想——這孩子將來一定有出息。”
“我孫茂才這輩子，沒什麼大本事，就是會看人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沈瑾臉上，“我看好你，所以我想幫你。不是施捨，是奇貨可居。”
沈瑾愣住了。奇貨可居？《史記·呂不韋列傳》中奇貨可居？
孫茂才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，笑了笑說：“你別多想。我就是覺得，你將來要是飛黃騰達了，總不會忘了我這個在你最難的時候幫過你的人。”
沈瑾看著他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站起身，退後一步，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。
“孫伯伯，您的恩情，學生記下了。”
孫茂才連忙扶住他，擺了擺手：“別別別，我可受不起你這一拜。你好好養病，好好準備。等你在府城站穩了腳跟，咱們再談生意。”
他說完，站起身，拍了拍沈瑾的肩膀，轉身走了。走到院門口時，他忽然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瑾哥兒，那碗雞湯趁熱喝，涼了就腥了。”
然後他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周先生從裡屋走出來，看著孫茂才消失的方向，目光裡有些複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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