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這日,天還沒亮透,府衙前的廣場上己經黑壓壓地聚滿了人。
沈瑾到的時候,府衙門前那條街被堵得水洩不通。最多的還是考生,三五成群,高談闊論,烏泱泱一大片。
周先生走在他左邊,沈伯昌跟在他身後。三個人穿過人群,在靠近榜棚的地方站定。沈瑾個子太小,只能看見前面人的後背。他索性閉上眼睛,聽。
周圍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過來:
“聽說今年府試題目難得很,尤其是那道‘水利’策論”
“華亭縣那個六歲的神童,前幾日在集賢茶樓當眾作詩,把答卷都公佈了”
“趙先生親口說的,他的學問是真的,不是抄的”。
沈瑾聽著,心裡忽然有些恍惚。兩個月前,他站在華亭縣衙門口看縣試的榜。兩個月後,他站在松江府衙門口,等著府試的榜。不一樣了。
“沈兄!”
一個聲音從人群裡擠出來。沈瑾轉頭,看見陳謙正從人縫裡往這邊鑽,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。他擠得滿頭大汗,頭髮都溼了,貼在額頭上,可臉上帶著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
“陳兄?你也來了?”
“我能不來嗎?”陳謙終於擠到跟前,壓低聲音,“我雖然考得不怎麼樣,估摸著也就是個‘附生’,可我想看看你的名次啊!你在詩會上那幾篇文章,府城都傳遍了!都說今年府試的頭名,非你莫屬!”
沈瑾搖了搖頭:“名次不重要,過了就行。”
旁邊又有人走過來。沈瑾認出他,那日在詩會上坐在趙先生左手邊的,好像是姓林,府學的廩生。
“沈小公子。”那人走到面前,拱手作揖,態度比詩會上又恭敬了幾分,“在下林文遠,那日在詩會上聽您作詩,回去之後反覆揣摩,越讀越覺得精妙。今日特來道賀。”
沈瑾還禮:“林兄客氣了。”
林廩生擺了擺手:“您那首‘誰知童子意,不為外人猜’,趙先生親口說,十年之內松江府沒有人寫出過這樣的句子。”旁邊幾個人也跟著附和。
沈瑾被圍在中間,一一回答著那些問題。臉上帶著笑,說話不緊不慢,像平日一樣穩當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後背己經溼透了——不是熱的,是緊張的。
他的目光越過人群,掃視著府衙門口每一個角落。馮家的人,一定會來。
就在這時,人群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那安靜來得太突然,像一把刀,把方才的喧囂齊刷刷地切斷了。沈瑾順著那些目光看去,看見一個人從人群后面走過來。
馮教諭。
他穿著一身青色官袍,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。身後僅跟著兩個僕人,未見馮景文的身影。可他的臉色比那身官袍還沉,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。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。馮教諭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,然後盯上了沈瑾。他一步一步走過來。沈瑾站在那裡,沒有躲。
馮教諭在他面前站定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“沈瑾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像冰碴子一樣扎人,“你倒是來得早。”
沈瑾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:“學生沈瑾,見過馮大人。”
“你倒是有臉來。”馮教諭的聲音低了下去,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每個字都像是咬著牙說的,“當眾公佈答卷,煽動輿情,你眼裡還有沒有科場規矩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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