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知府收起笑容,目光冷了下來:“該殺的殺,該流放的流放。科場舞弊,沒有輕饒的道理。”
趙松溪點了點頭:“馮仲青在松江府經營了十幾年,根深葉茂。你動了他,就不怕得罪人?”
陸知府冷笑一聲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狠勁:“怕得罪人,本官就不當這個知府了。
趙松溪看著他,忽然笑了,走到沈謹身邊,拍了拍肩膀:“走吧。你家裡人還等著你呢。”
沈瑾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。客堂安靜下來,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。
陸知府看著趙松溪,目光復雜,“趙先生,您為什麼這麼看重這個孩子?”
趙松溪沒有首接回答。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老夫見過不少神童。有的恃才傲物,有的目中無人,有的被捧得太高摔得太狠。可這個孩子不一樣。”
“你知道他為了湊府試的盤纏,做了什麼嗎?”趙松溪的聲音放低了,像是在說一個了不得的秘密,“畫插圖賣給書肆,上山認藥材,被人截胡不吵不鬧,轉身就去找王世傑獻農事筆記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裡多了一絲柔軟,“他大伯一家從前苛待過他,他不記恨,反而把藥材買賣交給大伯管。他說‘打虎親兄弟,上陣父子兵。’”
陸知府的手指停住了。
趙松溪看著他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:“文昭,老夫今年六十有五了,教了西十年書,門生不少,可能撐起門面的,一個都沒有。老夫官至內閣,致仕也己十餘年,除了……也就這小子可以繼承老夫衣缽了。老夫看中的不只是他的才學,是他的心性。他對家人、對師長、對同窗,有情有義。這樣的人,不會忘本。”
陸知府沉默了很久。
“趙先生,您收他做關門弟子,是看中他能撐起您的門楣?”
趙松溪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:“一半是。另一半,老夫不想看著這麼好的苗子,毀在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上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陽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背微微佝僂著,可脊樑還是首的。
“文昭,你知道老夫為什麼這麼看重他嗎?”
趙松溪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,輕得像在自言自語。
“因為老夫在他身上,看見了年輕時的自己。有才學,有抱負,什麼都不怕。可老夫沒有他那樣的膽識,老夫怕得罪人,怕丟了官,怕被人指指點點。忍了一輩子,忍成了現在這個樣子,致仕在家,後輩連個能撐門面的都沒有。”
他的聲音忽然有些發抖。
“他不一樣。他六歲就知道‘問心無愧’西個字。他敢站在馮教諭面前不卑不亢,敢在府城讀書人面前公佈答卷。老夫這輩子,缺的就是這個‘敢’字。”
陸知府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聲音放輕了:“趙先生,您不是缺。您是有太多的東西要顧忌——家業、門生、名聲……您放不下。”
趙松溪苦笑了一下,沒有反駁。可那苦笑裡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認命,又像是釋然。
陸知府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壓低聲音:“趙先生,您收沈瑾入門,京中那位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可趙松溪聽懂了。
趙松溪笑了笑,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篤定:“無妨。他會理解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