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從府衙出來時,日頭己經偏西了,斜陽把府衙的青磚灰瓦染成一片橘紅。
廣場上人還是不少,三三兩兩聚在一起,還在議論方才的事。看見沈瑾出來,那些目光齊刷刷地落過來,有好奇,有佩服,還有幾分連他們自己都說不清的敬畏。
沈瑾低著頭,腳步沒停。周先生走在他左邊,沈伯昌跟在身後,三個人快步往城南小院走去。
回到小院,周先生在正屋坐下,沈瑾在他對面坐下。
“瑾兒,陸大人把你叫進去,說了什麼?”
沈瑾把府衙後堂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——摺痕的事、詩會的事、公佈答卷的事,還有陸知府看他的眼神、趙先生說“不辜負”時的表情。他說得很細,細到每一個停頓,每一聲嘆息。
說到最後,沈瑾的聲音輕了下去:“先生,趙先生說要收學生為徒——入室弟子。”
周先生的手指停住了。屋裡安靜下來,連窗外的蟲鳴都像是屏住了呼吸。
他盯著沈瑾,那目光裡的變化,沈瑾看得清清楚楚,先是驚訝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;然後是一種恍惚,像是想起了什麼很遠很遠的事;最後凝成一種說不清的複雜:有心酸,有欣慰,還有一絲釋然。
“入室弟子?”他重複了一遍,聲音很輕。
沈瑾點頭:“趙先生說,經義、史學、策論、詩賦,他親自教,一樣不落。”
周先生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灶房裡的水燒開了又灌進水壺,久到窗外的暮色變成了夜色。
“好。”他終於開口,只說了一個字。
那一個字落下去,沈瑾的心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先生,學生不是要離開您……”
“老夫知道。”周先生擺了擺手,動作比平時快了些,像是在掩飾什麼。
他頓了一下,聲音放平了些,“趙松溪是松江府大儒,不是老夫能比的。你跟著他,比跟著老夫強。老夫的學問,教到你這一步己經見底了,趙先生能教得更好。”
他頓了頓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“瑾兒,你知道趙松溪是什麼人嗎?”
沈瑾搖頭。
周先生放下茶碗,目光變得悠遠起來,像是在回憶什麼。
“他是進士及第,授翰林編修。歷任國子監祭酒、禮部侍郎、吏部侍郎……最後入閣,授文淵閣大學士,內閣次輔。”
他說得很慢,每一個官職都像是在掂量重量。
“在朝西十餘年,歷經三朝。致仕後回到松江府,開了傢俬塾。府城多少讀書人想拜在他門下,他一個都不收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沈瑾,“你是第一個。”
沈瑾的心猛地一沉。內閣宰輔,文官生涯的頂峰。這樣的人,收他做入室弟子?
他忽然覺得肩上沉甸甸的,像壓了什麼東西。
“先生,學生……”他的聲音有些澀,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。
周先生看著他這副樣子,忽然笑了,“怎麼?怕老夫心裡不痛快?老夫教了二十年書,就教出你這麼一個府案首,高興還來不及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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