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的眼眶紅了，使勁點頭。
周先生收起笑容，語氣鄭重起來：“瑾兒，馮仲青雖然倒了，可他在華亭縣和松江府經營了十幾年，根深葉茂。陸知府今日拿了他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“可他的岳父錢忠，松江府學訓導，只是被拘拿，還沒定罪。”
“還有松江府同知，雖然被陸知府彈劾，可他還沒倒。”
他的目光沉了下來，“這些人，不會善罷甘休。往後你在府城讀書，凡事要多留個心眼。”
沈瑾點頭：“學生記住了。”
周先生看著他，嘆了口氣。他伸出手，在沈瑾頭上輕輕摸了摸，那動作很輕，輕得像是在摸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“老夫本不該跟你說這些。你才六歲，這些事不該你操心。可老夫不說，沒人跟你說。你得自己學著保護自己。”
沈瑾的喉嚨又堵住了。
“先生，學生知道。”沈瑾的聲音有些發抖，卻咬得很實，“學生不會讓您再操心了。”
周先生擺了擺手，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卻讓他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。
“操心就操心了。老夫這輩子，也就操你這一個人的心了。”
窗外，夜色正濃。油燈的火苗跳了跳，在牆上投下兩個靠得很近的影子。
沈伯昌端著一壺新沏的茶走進來，在旁邊站了一會兒，終於忍不住開了口：“先生，那個趙先生……真的那麼厲害？”
周先生點頭：“內閣宰輔，致仕前是朝堂上數一數二的人物。”
沈伯昌倒吸了一口涼氣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沈瑾，這個六歲的孩子，從沈家莊走到華亭縣，從華亭縣走到松江府，一步一步，走到了內閣次輔的門下。
他的眼眶一酸，別過臉去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什麼都沒說，轉身出去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周先生端起茶碗，慢慢喝著。
“瑾兒。”他忽然開口，“你拜了趙先生為師，往後在府城讀書，老夫就不能時時在身邊了。可有一句話，老夫要送你，不管你走多遠，不管你將來做了多大的官，你都不要忘了，你是從沈家莊走出來的。忘了根，樹就倒了。”
沈瑾站起身，退後一步，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：“先生教誨，學生銘記在心。”
周先生看著他，眼眶微微泛紅，擺了擺手：“去吧。早點歇著。明日還要趕路回家。”
沈瑾應了一聲，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時，他忽然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周先生還坐在那裡，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，照出那一道道歲月刻下的紋路，也照出那雙眼睛裡——從未熄滅的光。
“先生，學生不會忘記您的。”
周先生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，可沈瑾看得出來，那是從心底裡往外溢的笑。
“老夫知道。你從來沒有讓老夫失望過。”
沈瑾收回目光，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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