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點頭:“先生講過。”
“那他有沒有告訴你,什麼叫‘理明’?”
沈瑾想了想:“學生以為,理明就是看透事物的本質。”
趙松溪搖了搖頭:“不對。理明不是看透,是看全。看透是聰明,看全是格局。你府試那篇文章,看透了‘治水’和‘治天下’的關係,可你沒看全。你沒看到,治水不只是治天下,也是治人心。”
他翻開《大學》,指著“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”那一段,“你讀。”
沈瑾讀了一遍。
“再讀。”
沈瑾又讀了一遍。
“再讀。”
沈瑾讀了第三遍。
趙松溪合上書,看著沈瑾:“你讀了三遍,可你讀懂了什麼?”
沈瑾愣住了。他讀了三年《大學》,背得滾瓜爛熟,可此刻被趙松溪一問,忽然發現自己好像什麼都沒讀懂。
“學生……”他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話來。
趙松溪沒有生氣,也沒有失望。他只是端起茶碗,又抿了一口。
“你讀了三遍,一個字都沒讀進去。因為你腦子裡裝的不是書,是你自己。你想的是怎麼答得好、怎麼考得高,不是書裡到底說了什麼。”
他放下茶碗,目光沉了下來,“從今日起,你跟著老夫讀書。第一件事,把你自己從書裡請出去。書裡只有道理,沒有你。等把道理讀明白了,再把你自己放回去。那時候你寫出來的文章,才是你自己的。”
沈瑾坐在那裡,攥了攥拳頭,掌心溼漉漉的。他忽然想起周先生說過的話——“你比老夫聰明,比老夫有才。”可此刻他才發現,聰明和有才,在真正的學問面前,什麼都不是。
“學生明白了。”他低下頭,聲音很輕。
趙松溪看著他,目光裡的嚴厲一點一點褪去,換上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欣慰,又像是期待。
“你不明白。你現在只是‘知道’,不是‘明白’。知道和明白之間,隔著一層東西。那層東西,叫功夫。”
他重新翻開《大學》,推到沈瑾面前。
“從今日起,每日卯時起床,先讀《大學》一遍。讀完了,再讀一遍。讀到你能把書合上,在心裡把每一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,才算今日的功課做完了。”
沈瑾雙手接過那本書,鄭重地點頭。
窗外,日頭漸漸升高了。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,照在書頁上,把那些字照得亮堂堂的。沈瑾低下頭,開始讀。
“大學之道,在明明德,在親民,在止於至善……”
讀了一遍,又讀一遍,再讀一遍。讀到第西遍,他的聲音忽然停了一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