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到的時候，門口己經停滿了轎子。穿長衫的、穿綢緞的、穿青布首裰的，三三兩兩聚在一起，有的高談闊論，有的低聲細語。
二樓雅間裡己經坐了不少人。正中坐著一位六十來歲的老者，是府城的仕紳代表，姓錢，致仕前做過一任知府。趙松溪與他寒暄了幾句，便在旁邊的主位坐下。
沈瑾站在趙松溪身後，垂手而立。
陸陸續續又來了不少人。沈瑾認出了幾個——名單上那個姓林的學子，穿著一身錦緞長衫，面容白淨，目光裡帶著幾分倨傲。那個姓周的華亭縣考生，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首裰，面容清瘦，目光沉靜。
人都到齊了。錢老先生清了清嗓子，說了一番辭舊迎新的吉祥話，然後端起酒杯，眾人紛紛舉杯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，錢老先生放下酒杯，目光落在沈瑾身上。
“這位就是趙老的入室弟子，華亭縣的沈瑾？”
沈瑾從趙松溪身後走出來，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：“學生沈瑾，見過錢老先生。”
錢老先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點了點頭：“六歲中府案首，松江府百年未有。趙老眼光一向毒，能入他的眼，想必是有真本事的。”
這話聽著像是誇獎，可那語氣裡，帶著幾分試探。
趙松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錢老先生又轉向那個姓林的學子：“林生，你是松江府學學子，歲試第二名。今日難得聚在一起，你與沈小公子切磋切磋？”
林學子站起身，衝錢老先生拱了拱手，然後轉向沈瑾。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，那笑容裡沒有惡意，可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——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的物件。
“沈小公子，在下林譽，松江府學學子。久仰大名。”
沈瑾還禮：“林兄客氣了。”
林譽看著他，目光裡的審視更濃了些：“在下聽說，沈小公子府試的策論，以‘治水者治天下’破題。在下斗膽問一句——沈小公子可曾親眼見過治水？”
這話問得刁鑽。若是答“見過”，一個六歲的農家孩子，哪裡見過治水？若是答“沒見過”，那篇文章就是紙上談兵。
雅間裡安靜下來，所有人都看著沈瑾。
沈瑾沒有慌。他看著林文遠，目光平靜：“學生確實沒有親眼見過治水。可學生見過田裡的莊稼被淹，見過佃戶交不起租子，見過阿爺因為雨水多而減佃租。學生以為，治水不是修堤築壩，是讓百姓不受水患之苦。學生沒見過治水，可學生見過水患，也見過水患之後百姓的日子。”
林譽微微一怔。
沈瑾頓了頓，繼續說：“林兄問學生可曾親眼見過治水。學生反問一句——林兄可曾親眼見過餓殍遍野？讀萬卷書，行萬里路。有些事，不是非要親眼見過才能寫。”
雅間裡安靜了一瞬。
錢老先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，看了看沈瑾。趙松溪端著茶碗，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，可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林譽臉色微微一沉，可他不是那種輸不起的人。拱了拱手：“沈小公子說得對，是在下狹隘了。”
他坐下了。
旁邊又站起來一個人，正是那個姓周的華亭縣考生。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首裰，面容清瘦，目光沉靜。
“沈小公子，在下週明遠，華亭縣人，府學歲試第西名。”他看著沈瑾，目光裡沒有輕視，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善意，“在下也有一事請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