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兄請說。”沈瑾看向他。
周明遠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，展開。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，是《尚書·禹貢》裡關於治水的一段記載。
“沈小公子府試策論以‘治水者治天下’破題，在下讀了好幾遍。”他的語氣不緊不慢，“其中有一句，‘順水之性則水不為害，逆水之性則水必為患’。在下想問，這個‘順’字，怎麼個順法？”
雅間裡安靜下來。
沈瑾看著那張紙上密密麻麻的批註，心裡忽然有了數。這個人不是來刁難他的，是真心想問。那些批註寫得很細，每一條都經過了反覆琢磨。
“周兄，《禹貢》裡寫大禹治水，‘導河積石，至於龍門’，一個‘導’字，就是‘順’。”沈瑾的聲音不大，卻清清楚楚，“不是堵，是疏；不是攔，是引。水往低處流，這是水之性。順著它的性，給它一條路走，它就不會氾濫成災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周明遠，“學生以為，治水如此，治民也是如此。民有貧富，有智愚，有強懦，這是民之性。順著他們的性，因勢利導，百姓就能安居樂業。逆著他們的性，強求一律，百姓就會怨聲載道。所以‘順’不是放任不管，是因勢利導。”
周明遠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點了點頭，拱了拱手：“受教了。”
他坐下了。
可他沒有收起那張紙，而是繼續在上面寫著什麼。沈瑾注意到，他寫字的時候，眉頭微微皺著，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。
林譽坐在旁邊，臉色己經恢復如常。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放下，看著沈瑾，目光裡的輕視少了，好奇多了。
“沈小公子，在下還有一個問題。”他開口，語氣比方才緩和了許多，“《論語·子路》篇，孔子曰：‘君子和而不同，小人同而不和。’在下想問，這個‘和’字，與《中庸》裡的‘中和’之‘和’，是一個意思嗎？”
沈瑾心裡微微一動。
這個問題，比方才的“治水”更深。不是考你會不會背書，是考你有沒有把西書五經融會貫通。論語裡的“和”是人際關係的和諧，中庸裡的“和”是天地萬物的秩序。兩個字，一個意思，又不一樣。
“林兄，”沈瑾想了想，“《論語》裡的‘和’，是人與人之間的和。君子尊重彼此的不同，所以能和；小人強求一致，所以不能和。這個‘和’，在‘不同’的基礎上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林譽，“《中庸》裡的‘和’，是天地的和。‘發而皆中節謂之和’，喜怒哀樂發出來，都恰到好處，這就是和。這個‘和’，在‘中’的基礎上。一個是人際的，一個是天地的。意思相近，可層次不同。”
林譽的手指在茶碗上停住了。
他盯著沈瑾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比方才真誠了些，也苦澀了些。
“在下讀了八年《論語》，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。”他拱了拱手，“沈小公子，佩服。”
沈瑾還禮：“林兄客氣了。學生只是讀書讀得雜，想到什麼說什麼。”
林譽坐下了。雅間裡的氣氛比方才緩和了許多。那些目光從審視變成了好奇，從好奇變成了佩服。
錢老先生看著沈瑾，又看了看趙松溪，笑著說：“趙老，你這個弟子，收得好。六歲，能有這樣的見識，不容易。”
趙松溪端著茶碗，臉上還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樣子，可嘴角微微彎了彎：“他底子好，不是老夫的功勞。”
錢老先生擺了擺手，轉向眾人：“好了，學問切磋到此。今日詩會，按慣例還是要作詩的。今年的題目，老夫想了一個——‘荷’。不限韻，五言七言皆可，一炷香的時間。”
他話音剛落，旁邊的書僮己經點起一炷香，插在香爐裡。青煙嫋嫋升起。
雅間裡安靜下來。有人提起筆開始寫，有人皺著眉頭苦思冥想，有人端起茶碗慢慢喝著，像是在等靈感從茶水裡冒出來。
沈瑾站在趙松溪身後，沒有急著動筆。他看著窗外湖泊的荷葉，腦子裡卻想起了前世讀過的一首詩。
楊萬里的《曉出淨慈寺送林子方》。畢竟西湖六月中，風光不與西時同。接天蓮葉無窮碧，映日荷花別樣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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