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想讓沈瑾也走到那一步。
趙松溪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午後的陽光湧進來,暖洋洋的,照在他身上。竹林的風吹過來,帶著葉子的清氣,拂在臉上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緩緩吐出來。
“還不是時候。”他輕聲說了一句,像是在說給自己聽,“等他院試過後,鄉試過後,會試過後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
目光落在那叢竹子上,看著竹葉在風裡搖動,看了很久。風吹過來,竹葉沙沙作響,像是在應和著什麼。
他忽然想起沈瑾方才在會客廳裡的樣子。
那個六歲的孩子,站在許衍之面前,不卑不亢,目光平靜。“學生不想比。”他說,“學生不是不敢比,是覺得沒必要比。”
趙松溪的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這孩子,比他預想的還要穩。可越是穩,他越不敢把話說透。因為他怕,怕沈瑾知道得太多,心就亂了;心亂了,腳步就亂了;腳步亂了,路就走不穩了。
他必須一步一步來。就像種樹,不能把苗拔起來看根扎得深不深。你只能等,等它自己長。風來了,它不動;雨來了,它不彎。那時候你才知道,根扎深了。
“老爺。”
孫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把趙松溪從沉思中拉回來。
“什麼事?”
“許大人派人來傳話,說明日一早便啟程,不來辭行了。他說,‘子正兄保重,後會有期。’”
趙松溪沉默了一瞬,點了點頭:“知道了。”
他站在窗前,看著那片竹林。風還在吹,竹葉還在響,和方才一模一樣。什麼都沒有變。可他知道,有些東西,己經不一樣了。
許守靜走了。帶著他的孫子,帶著他的期望,帶著他那顆為兒孫操碎了的心。
趙松溪忽然想起許守靜年輕時候的樣子。那時候他們都還在翰林院,許守靜意氣風發,常說“吾輩讀書人,當以天下為己任”。那時候他以為,只要文章寫得好,就能改變這個世界。後來才知道,文章改變不了世界,人才能。而人,是最難改變的。
許守靜變了。他也變了。
可沈瑾還沒有。
那個孩子,還站在起點上,看著前方的路,眼裡有光,心裡有火。他不知道前面有多少風雨,不知道路上有多少荊棘,不知道走到最後,也許只是一片空曠。
可他還是往前走。
趙松溪關上窗,走回書案前坐下。
他提起筆,鋪開一張紙,想寫點什麼。可筆尖懸在半空,半天沒落下去。他不知道該寫什麼。
寫給許守靜?說“衍之的事我會考慮”?還是說“你放心”?
寫給沈瑾?說“你師兄是誰”?說“老夫為什麼收你”?
都不是時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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