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試前夜，沈瑾失眠了。
不是因為緊張，是心裡太靜了——靜得像沈家莊冬天那口老井，水面結了冰，看不見底，也看不見自己。
他躺在趙府後院的床上，睜著眼睛望著屋頂。月光從窗紙透進來，在屋樑上劃出一片淡淡的光。隔壁屋裡，沈璋的油燈還亮著，書頁翻動的聲音一頁一頁地傳出來，很慢，很穩。
沈瑾聽了一會兒，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璋哥真的變了。從前在沈家莊，他讀書是為了壓過別人，讀得急，讀得躁，像是後面有鞭子在抽。現在不急了，一頁一頁地翻，一字一字地讀，像是在認路——走穩了，才敢邁下一步。
沈瑾翻了個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他想起今日傍晚，趙松溪把他叫到書房說的那些話。先生坐在書案後面，手裡捧著一盞茶，茶己經涼了，他沒喝，只是端著。
“明日院試，老夫不送你。”趙松溪的聲音不高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日天氣不錯，“你家人在沈家莊，老夫在府城。可你要記住——你不是一個人在考。”
沈瑾點頭。他知道。他不是一個人在考。
趙松溪放下茶碗，看著他的目光比平時多了幾分鄭重：“院試和府試不一樣。府試考的是你有沒有讀書的底子，院試考的是你會不會寫八股文。你底子夠厚了，可八股文的規矩，你才學了一個月。明日進了考場，不要想著出奇制勝，穩紮穩打，把會寫的寫出來，把不該犯的錯都避過去，就夠了。”
沈瑾應了一聲，起身行禮，退了出去。
走到門口時，身後傳來趙松溪的聲音，很輕，很輕。
“瑾兒，老夫等你回來。”
沈瑾的腳步頓了頓，沒有回頭。
“先生，學生會的。”
他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此刻躺在黑暗裡，那句話還在耳邊轉。“老夫等你回來”——不是“考好”，不是“別緊張”，是“等你回來”。就像阿爺站在碼頭上，手裡攥著旱菸袋，說“去吧，阿爺等你回來”。就像母親站在灶房門口，眼眶紅紅的，說“娘等你回來”。就像周先生站在山坡上，面朝東方，說“老夫等你回來”。
這些人，說的不是同一句話，可他們等的，是同一個人。
沈瑾閉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氣。
明日院試。他不知道題目是什麼，不知道考官是誰，不知道考場裡會不會又出現那些腌臢事。可他知道——他準備好了。不是準備到萬無一失，是準備到問心無愧。
他翻了個身，沉沉睡去。
卯時初刻，天還沒亮透，沈瑾就醒了。
他翻身坐起，快速穿好衣裳。推開門，院子裡己經有了動靜——沈璋比他起得更早，正蹲在灶房門口，看著孫伯熱粥。灶膛裡的火光照在他臉上，照出那雙眼睛裡的緊張和期待。
“西弟，今日院試，我陪你去。”
沈瑾看著他，沒有拒絕。他知道，沈璋不是去陪考，是去還願的——還那個在沈家莊堂屋裡跪著指認親爹的夜晚，還那句“西弟，你一定要考上”。
“好。”沈瑾說。
兩個人就著灶火喝了粥。孫伯把考籃提過來，當著兩個人的面檢查了一遍——筆墨、硯臺、草紙、乾糧、水壺，一樣一樣地清點，確認無誤，才遞過來。
沈瑾接過考籃，朝孫伯作了一揖：“孫伯，這些日子辛苦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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