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轉過身,看清了說話的人。
那人二十出頭,穿著一身錦緞長衫,料子在晨光下泛著細密的光澤,腰間掛著一塊玉佩,雕工精細。面容白淨,眉眼間帶著幾分世家子特有的矜貴,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,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是在打量,又像是在掂量。
沈瑾認識他。趙松溪給的名單上有這個人——姓張,單名一個“雍”字,上海縣人,府學歲試第六名。
張雍從人群裡走出來,身後跟著幾個同樣穿著體面的少年。他走到沈瑾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六歲的孩子,嘴角噙著一絲笑。
“沈案首,怎麼不說話?是緊張了,還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語氣裡多了幾分玩味,“知道自己底子虛,不敢應聲?”
身後那幾個少年跟著笑起來,笑聲不大,可在寂靜的考場門口,格外刺耳。
沈瑾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張雍見他不吭聲,以為他是怕了,聲音又大了些:“沈案首府試那篇文章,在下拜讀過。‘治水者治天下也’——破題倒是大氣,可後面寫的什麼?順水之性、順民之情,把治水和治民扯在一起,扯得遠了些吧?”
他頓了頓,轉向身邊的同伴,語氣裡帶著幾分賣弄,“在下聽說,趙先生看了這篇文章,說了一句‘格局大,大到收不住’。沈案首,你說是不是?”
沈瑾的手指微微收緊了。
張雍說的這句話,是趙松溪在書房裡私下跟他說的,沒有第三個人在場。張雍怎麼會知道?
他心裡微微一沉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“張兄連趙先生私下說的話都打聽到了,訊息倒是靈通。”沈瑾的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,“不過張兄既然讀過學生的文章,想必也知道,學生那篇‘水利’策論,府試得了案首。”
張雍的笑僵住了。
沈瑾繼續說:“張兄是府學歲試第六名。學生想請教張兄一句——歲試考的是什麼?府試考的是什麼?院試考的是什麼?這三者,可一樣?”
張雍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沈瑾沒有等他回答,自己說了下去:“學生府試那篇策論,放在府試可以拿案首,放在院試,未必能進前十。張兄拿府試的文章來評判院試的標準,是不是有些不妥?”
張雍的臉色微微變了。
旁邊那幾個少年的笑聲也停了。他們看著沈瑾,目光裡的輕蔑少了幾分,多了幾分審視。
沈瑾沒有停,繼續說:“張兄方才說學生的文章‘扯得遠’,學生想請張兄指點一二——學生的文章,哪裡扯遠了?是‘順水之性’不對,還是‘順民之情’不該?張兄若是指得出,學生當場認錯;若是指不出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
張雍的臉漲紅了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他讀那篇文章的時候,只是聽人說“格局大,大到收不住”,覺得是個攻擊的好由頭,根本沒有仔細讀。此刻沈瑾讓他指出來,他哪裡指得出?
“你、你少在這兒賣弄口舌!”張雍的聲音有些急了,“你一個六歲的娃娃,八股文的規矩還沒學全吧?到時候交了白卷,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!”
沈瑾看著他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。
“張兄,學生八股文的規矩學沒學全,院試考場上自見分曉。可學生想問張兄一句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張兄今日在考場門口,不去靜心,反倒在這兒跟學生鬥嘴,這是為的什麼?”
張雍愣住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