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找到自己的座位——天字三號。他放下考籃,取出筆墨紙硯,一樣一樣擺好。
日頭漸漸升高。
考場裡坐滿了人。沈瑾左邊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,面色黝黑,手指粗短,正盯著桌上的試卷發呆。右邊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,面容白淨,穿著一身綢緞長衫,考籃比沈瑾的大一倍,光是筆就有七八支。
沈瑾看了一眼那少年,不認識。少年也看了他一眼,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奇,沒有惡意。沈瑾衝他微微點了點頭,少年愣了一下,也點了點頭。
“咣!”
一聲鑼響。
沈瑾抬起頭,看見一個身穿官袍的中年人從側門走進來,身後跟著幾個衙役。他走到正廳前方的高臺上,站定,目光掃過全場。
大廳裡瞬間安靜下來。
那官員清了清嗓子,開口了。聲音不高,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本官奉旨提督學政,主持松江府院試。科場規矩,本官不說你們也知道。夾帶者,黜落;傳遞者,黜落;交頭接耳者,黜落。誰敢以身試法,莫怪本官不講情面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又在全場掃了一圈。
“時辰到。開考。”
試卷發下來了。
沈瑾接過試卷,先看右下角——沒有摺痕。乾淨的白紙,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米黃色。
他長出一口氣,把卷子翻過來,壓在桌上。然後開始看題目。
西書文一道,五經文一道,試帖詩一道。
西書文的題目是:“子曰:‘君子喻於義,小人喻於利。’”
沈瑾盯著這十二個字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這道題,前世他在明代鄉試真題集裡見過。那是萬曆三十七年某省的鄉試題目,解元的答卷他至今還記得大概——破題是“義利之辨,君子小人之分也”,承題寫“君子之心,惟義是從;小人之心,惟利是趨”,後面層層展開,引經據典,寫得花團錦簇。
換作從前,他可能會把那份記憶中的答卷改頭換面搬出來用。前世積累的那些東西,像一座寶庫,取之不盡,用之不竭。可此刻他坐在考場上,腦子裡清清楚楚地浮現出那份答卷的每一個字,他卻忽然不想寫了。
不是不會寫,是不想抄。
哪怕改頭換面,那也是別人的東西,不是他的。
趙先生說,讀書不是為了考試,是為了明理。周先生說,讀書不是為了讓人知道,是為了讓自己知道。他從前以為自己懂了,可現在坐在考場上,面對這道熟悉的題目,他才發現自己從前並沒有真的懂。
“君子喻於義,小人喻於利。”
這十二個字,不是讓你分辨君子和小人,是讓你看清自己。你是為了“義”讀書,還是為了“利”讀書?
沈瑾閉上眼睛,在心裡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。
他讀書,是為了什麼?從前在沈家莊,是為了不被剝奪讀書的資格。後來在華亭縣,是為了考童生、改換門第。再後來在松江府,是為了不辜負那些託著他的人。這些,算“義”,還是“利”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