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雍站在人群的另一邊,身邊沒有跟著那些人。他的臉色比昨日好了些,可眼底還帶著青黑,像是沒睡好。他感覺到了沈瑾的目光,抬起頭,與沈瑾對視了一瞬。
那一眼裡,沒有恨,沒有羞,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。然後他低下頭,轉身往人群裡走了幾步,消失在沈瑾的視線裡。
沈瑾收回目光。
複試的考場還是雲間試院,座位卻換了。沈瑾找到自己的位置——地字五號,靠窗,光線不錯。他把考籃放下,取出筆墨紙硯,一樣一樣擺好。
“咣!”
一聲鑼響。
沈瑾抬起頭,看見學政大人從側門走進來,身後跟著幾個衙役。他走到高臺上站定,目光掃過全場。大廳裡瞬間安靜下來。
“時辰到。院試複試,開考。”
試卷發下來了。
沈瑾接過試卷,先看右下角——沒有摺痕。乾淨的白紙,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米黃色。他長出一口氣,把卷子翻過來壓在桌上,然後開始看題目。
第一道,經解。題目出自《孟子》:“窮則獨善其身,達則兼濟天下。”
沈瑾盯著這十二個字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這道題,他練過。在周先生那裡練過,在趙先生這裡也練過。每一次的答案都不一樣。從前在周先生那裡,他寫的是“君子之道,進退有度”;在趙先生這裡,他寫的是“窮達皆命,唯道不變”。
都不對。或者說,都對,可都不夠。
他閉上眼睛,讓自己靜下來。
從前寫這道題,他想的都是“別人”——考官想看什麼?先生是怎麼教的?範文裡是怎麼寫的?從來不是自己想說什麼。
可此刻坐在考場上,面對這道熟悉的題目,他忽然不想想了。不想考官想看什麼,不想先生是怎麼教的,不想範文裡是怎麼寫的。他只想自己。
他睜開眼,提起筆,在草稿紙上寫下了破題:
“窮達命也,獨善兼濟者,道也。”
寫完了,他讀了一遍。不是最好的破題,可這是他自己的。不是從書上背來的,不是從範文裡抄來的,是他自己想出來的。
他繼續往下寫。
承題:“命有窮達,道無二致。君子處窮,則修身見於世;君子處達,則行道濟於民。”
起講:“或曰:‘窮則獨善,達則兼濟,何以道無二致?’對曰:‘獨善非自私,兼濟非妄為。己不立,焉能立人?己不達,焉能達人?獨善者,兼濟之本也;兼濟者,獨善之推也。’”
一路寫下去,每一步都按照趙松溪教的規矩來,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。
第二道,策論。題目是“論取士”。
沈瑾看著這兩個字,心裡忽然敞亮了。取士——選拔人才。這道題,趙松溪給他講過。不是講怎麼寫,是講科舉制度的利弊,講朝廷取士的標準,講什麼樣的人才能稱得上“士”。
他提起筆,在草稿紙上寫下了破題:
“取士者,國家之大典也。得其人,則天下治;非其人,則天下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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