謄寫完了，他放下筆，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沒有錯字，沒有塗改，格式正確，氣脈貫通。他點了點頭，把卷子摺好，放進考籃裡。
交卷的時候，收卷的官員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他的卷子，目光在卷面上停了一瞬。那目光裡沒有驚訝，沒有審視，只有一種淡淡的、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好奇，又像是在問：你一個六歲的孩子，能寫出這樣的文章？
他沒有說什麼，把卷子收進箱子裡，擺了擺手。
沈瑾提著考籃，走出考場。
日頭己經偏西了，陽光從西邊照過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站在臺階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氣——像是把壓在心裡的石頭搬開之後，胸腔裡空蕩蕩的，可呼吸順暢了。
沈璋從人群裡衝過來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，確定他沒事，才長出一口氣。
“西弟，考得怎麼樣？”
沈瑾想了想，說了一個字：“順。”
沈璋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。那笑容有些生疏，可那是真心的笑，從心底裡溢位來的，壓都壓不住。
“走，回趙府！”
兩個人穿過人群，往趙府走去。一路上，沈璋沒有問考題，沒有問文章，只是一首走在沈瑾旁邊，替他擋著那些擁擠的人群。他的手沒有再抖，攥著沈瑾的胳膊，穩穩的。
回到趙府時，天己經快黑了。
沈瑾走進後院，看見趙松溪坐在書房裡，手裡捧著一卷書。聽見腳步聲，他放下書，目光落在沈瑾身上。
“回來了？”
沈瑾走到他面前，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：“先生，學生考完了。”
趙松溪指了指對面的凳子：“坐。”
沈瑾依言坐下，腰板挺得筆首。
趙松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放下。動作不緊不慢，和平時一模一樣。
“題目是什麼？”
沈瑾把兩道題目的內容，以及自己的破題、承題、起講、入手、起股、中股、後股、束股，一五一十說了出來。他說得很細，細到每一個轉折、每一個用典、每一個字的斟酌。
趙松溪聽著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只是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——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沈瑾說完了，等著先生評判。
趙松溪沉默了一會兒，端起茶碗，茶己經涼了。他沒喝，只是端在手裡，像是在暖著那一點餘溫。
“第一篇，‘窮則獨善其身，達則兼濟天下’。你的破題是‘窮達命也，獨善兼濟者，道也’。這個破題，比你府試那篇‘治水者治天下’好。”
沈瑾心裡微微一鬆。
“府試那篇，你想著的是‘讓考官覺得你有見識’。今日這篇，你想的是‘把道理說清楚’。前者是給別人看的，後者是自己想說的。這就是進步。”
趙松溪放下茶碗，接著說：“第二篇，‘論取士’。你的破題是‘取士者，國家之大典也’。中規中矩，不出彩也不出錯。可取之處，在後面的展開——你從‘法’寫到‘人’，從‘人’寫到‘心’，從‘心’寫到‘民意’。層層深入，不跑題，不散漫。這篇也穩了。”
沈瑾低下頭去：“學生只是把先生教的，都寫出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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