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愣住了。
他本以為先生會像往常一樣,點評完他的文章,再佈置新的功課。可先生說的是——“想想以後的路。”
這句話在他心裡轉了幾轉,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水裡,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。他抬起頭,看著趙松溪的背影。先生站在窗前,背對著他,月光從窗外照進來,把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地上,像一棵老樹。
“先生,學生不太明白您的意思。”
趙松溪轉過身,走回來坐下,端起那盞己經涼透了的茶,抿了一口。
“你不明白?你是不敢明白。”
他放下茶碗,目光落在沈瑾臉上。那目光不重,卻像一把極細的篩子,把沈瑾心裡那些藏著掖著的東西一粒一粒地篩了出來。
“你心裡清楚,以你這次院試的答卷,不說名列前茅,中秀才應該是十拿九穩。可你想過沒有——”他頓了頓,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,“你今年才六歲。”
沈瑾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“六歲的秀才,大夏朝開國以來不是沒有。可你若是今年再參加鄉試,中了舉人,那就是七歲的舉人。七歲的舉人,大夏朝從未有過。”
趙松溪的聲音不高,可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沈瑾心上。
“你以為這是好事?”
沈瑾沉默了。
他當然想過。從府試案首到院試在望,他一路走得比別人快,快得多。他以為快是好事,越快越好。可此刻先生問他——“你以為這是好事?”——他忽然答不上來了。
“先生,學生不明白。考中了,不是好事,難道還是壞事?”
趙松溪看著他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不是失望,是一種更深的、更沉的,像是心疼,又像是無奈。
“考中了,當然是好事。可考中之後呢?”
他端起茶碗,茶己經涼透了,他沒喝,只是端在手裡,像在暖著那一點餘溫。
“你七歲中舉,朝廷會怎麼看?你是個人才,朝廷當然高興。可然後呢?”
他沒有等沈瑾回答,自己說了下去。
“然後你就是‘祥瑞’。朝廷會把你當吉祥物,到處展示——‘看我大夏朝,七歲舉人,文運昌盛。’你走到哪裡,都有人圍觀,有人議論,有人把你架在火上烤。這是你想要的嗎?”
沈瑾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想起前世讀過的那些歷史。那些少年神童,被朝廷徵召,被世人捧殺。有的二十歲就泯然眾人,有的終身只做了個“神童”的招牌,再也沒有寸進。不是他們不努力,是他們被捧得太高了,高到落不了地。
“還有。”趙松溪放下茶碗,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,“你七歲中舉,那些考了十幾年、幾十年才中舉的人,會怎麼看你?他們會服你嗎?不會。他們會妒忌你,會恨你,會在背後使絆子。你還沒走上仕途,就己經得罪了一大片人。”
沈瑾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“你才六歲。”趙松溪的聲音放輕了些,“你還有大把的時間。不必這麼急。”
他把腳步放慢一些,等三年,等六年,等九年——等你再大一些,再去考鄉試、會試。到那時候,你雖然還是年少,可不會像七歲那麼扎眼。只要不取中頭三名,朝野上下,也能接受。
沈瑾低下頭去,盯著自己的鞋尖。那雙鞋是從沈家莊穿來的,布面己經洗得發白,鞋底磨薄了一層。他盯著那雙鞋看了很久,像是在從那上面尋找什麼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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