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各位爺爺、叔伯，孫兒謝過大家。孫兒一定好好讀書，不辜負族裡的期望。”
沈廣清把他扶起來，笑著點了點頭：“好孩子，好好讀書。你好了，全族都有光。”
宴席從中午吃到日頭偏西，客人們才陸續散去。
方氏和劉氏在灶房裡收拾碗筷，鍋碗瓢盆的響動聲傳出來，夾雜著兩個人的說話聲。沈伯昌和沈仲興在院子裡搬桌椅，沈叔和蹲在牆根底下，把那根滅了的旱菸袋重新點上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來，煙霧在夕陽裡扭動了幾下，散了。
沈廣德站在堂屋門口，看著這一切，沒有動。
沈瑾走到他身邊，叫了一聲：“阿爺。”
沈廣德轉過頭看著他，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他看了沈瑾一會兒，然後轉身往堂屋裡走：“跟阿爺來。”
沈瑾跟著他走進堂屋。阿爺在椅子上坐下，指了指對面的凳子。沈瑾依言坐下，腰板挺得筆首。
沈廣德把旱菸袋放下，看著沈瑾，看了好一會兒，才開口。
“瑾兒，你今日做得很好。在席間對族老們說的那些話，阿爺聽了很高興。”
沈瑾低下頭去：“孫兒只是說了實話。”
“說實話當然好。”阿爺放下茶碗，語氣忽然沉了下來，“可有些實話，不必當眾說。”
沈瑾抬起頭，對上阿爺的眼睛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責備，只有一種沉甸甸的、過來人的審視。
阿爺看著他，一字一頓：“你方才在堂屋裡，當著那麼多人的面，把林廣厚的底子揭了個乾淨。你說得對，每句話都對。可你有沒有想過，你當眾說了那些話之後，林家會怎麼想？”
沈瑾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“他們會覺得，沈家要跟他們撕破臉了。你覺得林廣厚今天來，是來要田的？”阿爺的聲音放低了，低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，“他是來探路的。他要看看，沈家對林家的態度。你今日當眾把那些話說出來，就是在告訴他——沈家不會放過林家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沈瑾，“可你有沒有想過，林家霸佔你外祖家的田產，是八年積下來的事。八年了，那些田產，有的己經被他們賣了，有的己經被他們分了。你讓他們怎麼還？拿什麼還？”
沈瑾愣住了。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。他只想替母親出氣，替外祖家討回公道。可他沒有想過，公道要怎麼討。
阿爺看著他那副樣子，嘆了口氣，聲音緩了下來：“阿爺不是說你做錯了。阿爺是說，有些事，不是靠‘說’就能解決的。你今日當眾說了那些話，痛快是痛快了。可然後呢？林家要是真的撕破臉，死活不認賬，你怎麼辦？”
沈瑾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他知道阿爺說得對。他什麼都沒有想好，他只是憑著一股氣，把那些話說了出來。說完了，氣出了，可事情沒有解決。
“阿爺，孫兒知錯了。”他的聲音有些澀。
阿爺搖了搖頭，伸出手在他頭上揉了揉。那力道很重，重得沈瑾的脖子都歪了，可他沒躲。
“不是知錯。是你還小，不知道這世上有些事，不是靠‘說’就能解決的。”他收回手，端起那碗涼茶，抿了一口，眉頭都沒皺一下，“你外祖家的田產，阿爺會想辦法替她們討回來。可這件事不能急，急了就辦不成。你得給林家留餘地，讓他們有臺階下。你把他們逼到牆角，他們就會跟你拼命。”
沈瑾沉默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：“阿爺，孫兒明白了。”
阿爺看著他，嘴角微微彎了彎：“明白就好。你今日雖然話說得急了點，可你替娘出頭，阿爺看著高興。你娘這些年受的委屈，阿爺都知道。可她從來不說，阿爺也不好提。你替她說了，阿爺心裡那口氣，也順了。”
沈瑾的眼眶紅了。
阿爺擺了擺手，語氣忽然輕快了些：“好了，不說這些了。阿爺還有件事要跟你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