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伯想了想，把這段時間對沈瑾的觀察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“瑾少爺這個人，老奴看來，不只是聰明，更是穩。六歲的孩子，知道自己要什麼，也知道自己不要什麼。先生讓他緩幾年，他想了一夜，想明白了。不是憋著委屈答應的，是真想明白了。”
趙松溪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：“還有呢？”
“還有，他對家裡人真心。”孫伯的聲音放輕了些，“他對沈璋，不是施捨，是真心想拉他一把。沈璋剛來時連《孟子》都背不全，如今能讀集註了。不是林夫子教得好，是他自己肯學——可為什麼肯學？因為瑾少爺在身後推著他。”
他頓了頓，“老奴還注意到一件事。瑾少爺對下人也客氣，對老奴叫‘孫伯’，對門房、灶房的僕人，都客客氣氣的。不是裝出來的，是真心的。他家裡不富裕，他知道被人看不起是什麼滋味，所以他不看不起任何人。”
趙松溪的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“那你覺得，沈璋這個人怎麼樣？”
孫伯愣了一下。他沒想到老爺會問沈璋。
“沈璋這個孩子，底子薄，腦子也不快。可他有個長處，肯改。知道自己錯了，願意從頭開始。這樣的心性，比那些自以為是的世家子弟強多了。沒有瑾少爺，沈璋變不了這麼快。”
趙松溪點了點頭，沉默了片刻，“老夫的子孫，不如他們。”
孫伯的背微微一僵。他知道老爺說的“他們”，指的是沈瑾和沈璋。老爺在京城有兒孫，可那些孩子生在富貴窩裡，從小被人捧著，不知道天高地厚，也不知道人間疾苦。
“老爺，老奴有個提議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趙松溪抬起頭：“說。”
“老奴覺得，不如把小孫少爺送到松江府來。小孫少爺今年八歲，比瑾少爺大兩歲。正是讀書的年紀，可在京城被寵，難免……。讓他跟瑾少爺在一起讀書，受瑾少爺的影響，也許能改改那些毛病。”
趙松溪沒有立刻回答，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打，目光落在窗外那叢竹子上，像是在掂量什麼。
良久，他才開口：“你說得對。老夫那幾個孫子，大的己經定了性，改不了了。唯修遠這孩子，天資不差，心性也不壞，就是被慣壞了。在京城，他是趙府的小公子，人人都給他三分薄面。可在松江府，他得先把那些世家公子的習氣放下。”
他頓了頓，“讓他跟沈瑾在一起，不是讓沈瑾教他讀書，是讓沈瑾教他做人。”
孫伯點了點頭：“老爺說得對。”
趙松溪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對著孫伯。
“你寫信給老大，就說老夫讓修遠來松江府讀書。另外，告訴老大，修遠來松江府，不是來做公子的，讓他說服他母親和周氏。”
孫伯站在那裡，看著老爺的背影，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楚。老爺這一輩子，教了無數學生，可自己的子孫，沒有一個能繼承衣缽。如今把希望寄託在沈瑾身上——不，沈瑾是老爺的入室弟子，不是外人。
可說到底，不是趙家的人。
老爺嘴上不說，心裡比誰都清楚。可他認了。因為他知道，趙家的子孫，不是那塊料。而沈瑾，是老天爺送到他面前的一塊璞玉。
“老奴這就去安排。”孫伯應了一聲，轉身往外走。
“老孫。”趙松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孫伯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你說，沈瑾這個人，最大的長處是什麼？”
孫伯想了想，把方才沒說出口的那句話說了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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