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廣德猛地站起來，旱菸袋差點掉了。他定了定神，把菸袋往桌上一放，聲音有些發緊：“快，快叫你三弟，叫你大哥！讓方氏他們燒水泡茶！”
沈仲興應了一聲，轉身就跑。
沈叔和正蹲在門檻上，聽見二哥的話，整個人愣住了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沈仲興一把拽起他：“愣著幹啥？快去灶房幫忙！”
沈叔和被他拽得踉蹌了兩步，這才回過神來，轉身往灶房跑。跑到一半又折回來，把那根叼在嘴裡的旱菸袋隨手擱在窗臺上，接著往灶房跑。
林氏正在灶房裡和麵，聽見外面的動靜，手裡的麵糰掉在案板上，沾了一手面粉。她抬起頭，看見沈叔和衝進來，兩個人對視了一眼，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同樣的東西——緊張，歡喜，還有一絲不敢置信。
“瑾兒……真的中了？”林氏的聲音有些發抖。
沈叔和使勁點頭，眼眶己經紅了。
方氏從東廂房出來，手裡還攥著一塊繡了一半的帕子。她站在門口，往院門外張望了一眼，然後回頭朝灶房喊：“三弟妹，快燒水！我去拿茶葉，上回伯昌從縣城帶回來的那包好茶！”
她的聲音比平時尖了些，可那尖利裡沒有從前的刻薄，只有一種壓不住的急切。
院門口，己經聚了不少村民。
沈廣德站在最前面，換了一身洗得發青的舊棉袍——那是他出門才穿的衣裳。他的手在微微發抖，可背挺得筆首。
沈伯昌站在他身後，面色深沉，可眼睛是亮的。沈仲興站在另一邊，脖子伸得老長，往碼頭方向張望。沈叔和跟在最後面，兩隻手不知道往哪裡放，一會兒攥著衣角，一會兒又鬆開。
“來了！來了！”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。報喜隊伍從碼頭上岸，嗩吶聲、鑼鼓聲越來越近，震得人耳膜嗡嗡響。那面“院試案首”的牌匾在陽光下金燦燦的，晃得人眼睛發花。
一頂藍呢官轎在隊伍中間穩穩落下。差役掀開轎簾，王縣令整了整官袍，走了出來。
沈廣德一怔——他認出了這張臉。縣試放榜那天，他在榜棚前遠遠見過這位父母官。當時王縣令站在高臺上，緋色官袍熠熠生輝，他只敢在人群裡仰望。沒想到今日，這位大人親自來了他家。
他連忙迎上去，腿有些發軟，險些踉蹌，沈伯昌在後面扶了一把。
“華亭縣沈家莊沈廣德，叩見縣尊大人！”沈廣德說著就要跪下去。
王縣令一把扶住他，笑著搖了搖頭：“沈老丈不必多禮。本官今日是來報喜的，不是來問案的。”
他接過差役手裡捧著的賀信，雙手遞給沈廣德，聲音朗朗：“沈瑾小公子院試案首，松江府八縣第一名！本官特來道賀！”
身後吹鼓手又奏了一通，熱鬧非凡。人群裡爆發出陣陣歡呼。
沈廣德站在那裡，看著那張披紅掛綵的牌匾，看著那些捧著紅綢、喜錢的衙役，看著周圍鄉親們羨慕的目光——他的眼淚忽然就湧了出來。
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。年輕時走南闖北，什麼樣的陣仗都見過。可此刻站在自家院門口，聽縣令大人親自說“沈瑾院試案首”，他忽然覺得，這輩子值了。
沈家幾代人，從他祖父算起，一百多年，沒有一個讀書人。他年輕時供弟弟讀書，弟弟沒讀出個名堂；他供三個兒子讀書，老大賬目精明卻止步於記賬，老二隻會種地，老三老實木訥。他以為自己這輩子看不到沈家出讀書人了。
可瑾兒替他看到了。
“沈老丈，還有一樁喜事。”王縣令側身，朝身後招了招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