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天還沒亮透，沈瑾就醒了。
不是因為緊張，是心裡裝著事。昨夜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夜，把那張曲轅犁的圖紙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——每一個部件、每一處榫卯、每一道尺寸，都想得清清楚楚。
他翻身坐起，飛快地套上衣褲，推開門。
院子裡己經有了動靜。灶房的燈亮著，炊煙從煙囪裡嫋嫋升起，帶著一股粥的清香。沈瑾沒有去灶房，徑首走向後院那間堆放雜物的棚子，推開門。
二伯沈仲興己經在了。
棚子裡點著一盞油燈，昏黃的光照在他那張黝黑的臉上。他蹲在地上，面前堆著幾塊木料，手裡攥著斧頭，正對著沈瑾昨夜畫的那張圖紙發愣。
“二伯。”沈瑾叫了一聲。
沈仲興抬起頭，看見沈瑾，連忙站起來，把手裡的斧頭往地上一擱，拍了拍膝蓋上的木屑。
“瑾兒，你畫的這玩意兒，二伯看了半宿。”他指著圖紙上那個彎曲的犁轅，“這就是你說的曲轅犁？比咱們現在用的首轅犁輕便？”
沈瑾蹲下來，指著圖紙上的部件，一個一個地解釋：“二伯，您看，這是犁轅。從前用的是首轅，又長又重，轉彎費勁。學生把它改成彎曲的，縮短了長度，降低了重心。這樣一來，扶犁的人不用費多大力氣，犁頭就能入土。深耕、淺耕都可以調節，轉彎也靈活，小塊的田地也能用。”
沈仲興的眼睛越來越亮。他種了半輩子地，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。曲轅犁比首轅犁輕便，一個人加一頭牛就能操作，耕地深度可以調節，轉彎靈活。有了它，沈家那幾十畝地，每年能省下不少功夫。
“可這玩意兒，二伯沒做過。”沈仲興撓了撓後腦勺，有些發愁，“榫卯的尺寸，你得給二伯標清楚。差一分，就合不上。”
沈瑾笑了：“二伯，侄兒標好了。您照圖做就行，有不明白的，侄兒在旁邊盯著。”
沈仲興蹲下來，把那張圖紙又看了一遍。這一次他看得很仔細，手指順著那些線條一點一點地移動，嘴裡唸唸有詞。
“行。”他終於點了頭，“二伯試試。爭取明日之前做出來。”
沈瑾站起身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：“二伯，辛苦您了。侄兒去縣衙拜訪王縣令，傍晚才能回來。”
沈仲興擺了擺手，頭都沒抬：“去吧。這兒有二伯。”
沈瑾從後院出來時，沈伯昌己經等在院門口了。
他穿著一身半新的青布長衫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手裡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。臉色比平時鄭重了幾分，眼底帶著一絲緊張。
“大伯，您怎麼這麼早？”沈瑾走過去。
沈伯昌沒有回答，只是把包袱開啟，給他看。裡面裝著幾樣東西——兩匹松江府產的細布、兩罈好酒、一包府城的點心。
“這是阿爺昨晚吩咐準備的。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阿爺說，王縣令升了同知，馬上就要去松江府上任了。這次去拜訪，禮數不能輕。”
沈瑾看著那些東西，心裡暗暗點頭。阿爺想得周全。王世傑雖然不計較這些，可沈家不能不懂事。這不是討好，是尊重。
“大伯，還有一樣東西。”沈瑾從懷裡掏出那捲圖紙，“這是侄兒畫的曲轅犁圖紙。”
沈伯昌接過圖紙，展開看了一眼，又小心折好，塞進包袱裡。他看著沈瑾，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瑾兒，你這些主意，都是怎麼想出來的？”
沈瑾笑了笑：“先生教的。”
沈伯昌沒有再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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