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喧譁不是爭吵，是唱喏。
“縣尊大人到……！”
一聲長喝，從村口一路傳過來，像石子投入水中，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。傳話的人一個接一個，聲音越來越近，越來越響，到最後，連祠堂門口的燈籠都被震得微微晃動。
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。那些正在喝茶的放下了茶碗，正在嗑瓜子的停了手，正在交頭接耳的閉上了嘴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站起身，踮起腳尖，伸長脖子，往村口的方向張望。
林廣厚的臉由紅轉白，由白轉青。
他當然知道來的是誰——華亭縣的父母官，王世傑。昨日被沈廣德當眾斥退，他盤算了一夜，想趁今日人多、沈家要臉面，再鬧一鬧。可他萬萬沒想到，沈家竟把縣令請來了。
他身後那幾個人，一個個縮著脖子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沈廣德看了林廣厚一眼，嘴角微微彎了彎。他沒有說什麼，只是整了整衣襟，大步往院門口走去。沈伯昌、沈仲興跟在他身後，沈叔和落後了半步，也跟了上去。
沈瑾站在原地，看著阿爺的背影——那個背微微佝僂著的老漢，此刻走得虎虎生風，像是年輕了十歲。他忽然想起昨夜阿爺說的話：“王縣令若是肯來，那是給咱沈家天大的面子。”
不只是一個面子。王世傑來了，林家就不敢鬧了。鄉親們看了，就知道沈家不是好欺負的。這就是阿爺說的“鎮場子”。
沈瑾快步跟上去，站在阿爺身後。
院門口，王世傑的轎子己經落了。
西個衙役站在轎子兩旁，腰間佩刀，身姿筆挺。轎簾掀開，王世傑從裡面走出來，穿著一身青色官袍，頭戴烏紗帽，面容清瘦，頜下幾縷長鬚。從縣衙趕來走了大半個時辰的路，可臉上沒有一點疲憊之色，那雙眼睛還是亮的。
沈廣德迎上去，就要跪下行禮。王世傑一把扶住他，笑著搖了搖頭：“沈老丈，本官今日是來吃酒的，不是來審案的。這些虛禮，免了。”
沈廣德首起身，眼眶微微泛紅：“大人，老漢……老漢不知該怎麼謝您。”
王世傑擺了擺手：“謝什麼？瑾兒是本官治下的秀才，他中了案首，本官臉上也有光。今日來吃杯酒，是應該的。”
他說著，目光越過沈廣德，落在沈瑾身上。
沈瑾走上前，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：“學生沈瑾，見過縣尊大人。”
王世傑看著他，嘴角彎了彎：“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，不必拘禮。”
他又看向沈廣德，語氣隨意了些：“沈老丈，本官帶了幾個人，討杯酒喝，不介意吧？”
沈廣德連忙說：“不介意，不介意。大人請，大人請。”
王世傑邁過門檻，走進院子。他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，最後落在堂屋門口——林廣厚站在那裡，臉色青白，進退兩難。
林廣厚咬了咬牙，硬著頭皮走上前，彎下腰，聲音有些發抖：“草民林廣厚，見過縣尊大人。”
王世傑看著他，目光不鹹不淡：“你是？”
“草民……草民是瑾哥兒母族的伯公。”
“母族？”王世傑的眉頭微微挑了挑，“本官記得，沈瑾的母族是杏花村林家？”
林廣厚連忙點頭：“正是，正是。”
王世傑看著他，沉默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，可林廣厚覺得，像過了一年。那雙眼睛不重，可像一把極細的篩子，把他從上到下、從裡到外都濾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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