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世傑放下酒杯，看著那個錦衣人，目光裡帶著一種謹慎的探究。宦海沉浮十幾年，他太清楚這世上有哪些人惹不起，又有哪些人——連問都不能問。
“不知貴主人是……？”
那錦衣人笑了笑，笑容很淺，像是刻在臉上的，不多不少，恰到好處。他沒有首接回答，只是從袖子裡又掏出一封信，雙手遞過來，動作恭謹得如同在遞什麼了不得的聖物。
“這是主人給大人的信。”
王世傑接過信，拆開，展開。他只看了一眼，臉色就變了。
那變化極快，快到堂屋裡其他人根本沒有注意到。可沈瑾注意到了。王世傑的瞳孔微微一縮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；手指微微收緊，指節泛白；然後，只一瞬，他的臉上又恢復了平日的淡然，像一塊石頭投進深水裡，漣漪散盡，水面如鏡。
可沈瑾知道，那封信裡的內容，絕不平淡。
王世傑把信摺好，塞進袖子裡，拍了拍，像是在確認它不會掉出來。然後他端起酒杯，朝那錦衣人舉了舉，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：“煩請足下回稟貴主人，就說王世傑記下了。”
“記下了”三個字，說得不重。可那語氣裡的分量，在座的人都聽出來了——不是客套，是承諾。是一句千金不易的話。
那錦衣人笑著點了點頭，端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他喝酒的動作很特別，袖子遮住半邊臉，只露出兩隻眼睛。那眼睛在酒杯上方看了沈瑾一眼，又看了王世傑一眼，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滿意，又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喝完，他放下酒杯，朝沈廣德拱了拱手：“沈老丈，小人還要趕著回府城覆命，就不多叨擾了。祝沈家興旺，祝沈相公前程似錦。”
沈廣德連忙起身還禮：“足下辛苦，喝杯茶再走？”
“不了不了。”錦衣人笑著擺手，“主人還在等信呢。”
他說完，轉身往外走。三個隨從跟在他身後，步伐整齊，像是受過訓練。
走到院門口時，那錦衣人的腳步頓了頓，目光在院子裡那三個趙府來的漢子身上停了一瞬，然後又收了回去。
院子裡重新熱鬧起來。
戲臺上的鑼鼓聲又響了，流水席的桌子前又坐滿了人。觥籌交錯，猜拳行令，笑聲、喊聲、碗筷碰撞聲混在一起，像一鍋煮沸了的粥。
可沈瑾站在院門口，看著遠去的身影，心裡久久不能平靜。
“瑾兒。”王世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沈瑾轉過身，看見王世傑站在他身後，手裡還端著那杯酒。他臉上的表情己經恢復了平日的淡然，可那雙眼睛裡，還殘留著方才那一瞬間的波瀾。
“縣尊大人。”
王世傑看著他，沉默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，可沈瑾覺得，像過了很久。然後王世傑往前走了半步，靠得更近了些，聲音壓得極低，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“你那個師兄，你知道是誰嗎？”
沈瑾搖頭：“學生只知道他是先生的大弟子，住在京城。具體是誰，先生沒有說。學生也不敢問。”
王世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。那目光裡有驚訝，有審視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，像是感慨，又像是某種沈瑾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你先生沒有告訴你，是對的。”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，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，每個字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，“你現在知道了，對你沒有好處。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頓：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