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身後站著的,不只是沈家莊,不只是松江府。”
沈瑾的心猛地一跳,像是被人從胸口狠狠捶了一下。那一下不重,可震得他渾身發麻。
王世傑沒有再說什麼。他往後退了半步,舉起酒杯,朝沈瑾舉了舉,然後一飲而盡。酒液順著他下巴往下淌了一點,他沒有擦,只是把空酒杯倒過來,朝沈瑾亮了亮底。
然後他轉身,走回了堂屋。
背影挺首,步伐穩重,和方才一模一樣。可沈瑾看見,他走到堂屋門口時,手在袖子裡摸了摸——那封信還在。
沈瑾站在那裡,看著他的背影,手裡還攥著那封沒有署名的信,指節捏得發白。
“身後站著的,不只是沈家莊,不只是松江府。”
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,又一圈,再一圈。他知道王世傑不是在嚇他,是在告訴他——他的路,比他能想到的,還要寬,還要險。寬到他自己都看不見邊界,險到他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。
可他甚至不知道,那條路到底通向哪裡。
戲臺上,鑼鼓喧天。流水席上,觥籌交錯。一切都和方才一樣,熱鬧、喜慶、喧囂。
可沈瑾知道,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。
那個錦衣人,那封信,王世傑那一瞬間的臉色變化——都在告訴他,他以為自己在走的路,只是冰山一角。水面之下,還有更多他不知道的東西,更大,更深,更冷。
可他現在不能問。也不敢問。
他只能繼續往前走。走穩,走實,走到師兄和先生期望他走到的地方。走到那個他能知道“師兄是誰”的地方。
日頭漸漸偏西了。
夕陽把整個院子染成一片橘紅,連人的臉都鍍上了一層金。客人們陸續散去,三三兩兩,結伴而行。
林廣厚走的時候,連招呼都沒敢打。
他低著頭,從側門出去的,腳步急促,像被什麼東西追著。他身後那幾個人跟在他後面,一個個縮著脖子,灰溜溜的,連頭都不敢回。經過院門口時,一個年輕後生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,踉蹌了兩步,被旁邊的人一把拽住,兩個人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巷口。
沈瑾看見了,沒有說話。
沈廣德站在院門口送客,一一拱手道別。
他的腰還是微微佝僂著,可那脊背,比從前首了許多。夕陽照在他臉上,照出那些深深的皺紋,也照出那雙渾濁眼睛裡從未有過的光。
沈瑾走過去,站在他身邊。
“阿爺,今日辛苦您了。”
沈廣德轉過頭看著他,伸手在他頭上揉了揉。那粗糙的大手掌心滾燙,揉得沈瑾的脖子都歪了,可他沒有躲。
“辛苦什麼?”阿爺的聲音沙啞卻穩穩當當,“阿爺高興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院子裡那些正在收拾桌椅的族人,看著灶房裡還在忙活的方氏、劉氏、林氏,看著牆根底下追逐打鬧的孩子們,聲音忽然放輕了些,輕得像一聲嘆息。
“瑾兒,今日來的那些人,你都記住了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