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站在阿爺身邊,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院門口的青石板上。他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
“阿爺,孫兒記住了。”
沈廣德把旱菸袋從腰間解下來,沒有點上,只是攥在手裡。他看著院子裡漸漸散去的人群,目光有些悠遠,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。
“記住就好。”他的聲音沙啞卻穩穩當當,“可你記住的不只是誰來了、誰沒來。你要記住的是——這些人情,將來都要還的。”
沈瑾沒有說話,只是安靜地聽著。
“你今日中了秀才,他們來道賀,是真心的也好,是攀附的也罷,人家給了面子,你就得接著。往後人家有事找上門來,你能幫的,要幫;不能幫的,也要給個說法。不能因為你中了秀才,就把尾巴翹到天上去,不認人了。”
阿爺轉過頭,看著沈瑾,目光裡有一種沉甸甸的、過來人的鄭重。
“你從沈家莊走出去,根還在沈家莊。你將來走再遠,做再大的官,你都是沈家的子孫。這一點,你不能忘。”
沈瑾眼眶微微泛紅,退後一步,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:“阿爺,孫兒不會忘的。”
阿爺擺了擺手,重新把旱菸袋別回腰間,語氣輕快了些:“好了,進去吧。還有些客人沒走,別讓人家覺得咱們怠慢了。”
沈瑾應了一聲,跟著阿爺往回走。
他心裡清楚,今日來的不光是親戚族人。那些本地仕紳,有的是衝著沈家如今的門楣來的,有的卻是實打實有過交情的。
比如孫茂才。
沈瑾在人群裡找到了他。孫茂才正坐在院子角落裡的一張桌前,手裡端著一杯茶,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。他穿著一身半新的綢緞長衫,面容白淨,頜下幾縷長鬚,看著比平日多了幾分鄭重。
沈瑾走過去,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:“孫伯伯,今日勞您跑一趟。”
孫茂才連忙放下茶杯,站起身,笑著擺了擺手:“瑾哥兒這話說的,你中了秀才,我能不來嗎?再說了,咱可是老交情了。”
他說“老交情”三個字時,語氣裡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意味。沈瑾想起在松江府時,孫茂才專程去看他,說的那句“奇貨可居”。那時候他不確定孫茂才是真心的,還是隻是生意人的眼光。可今日他來了,坐在角落裡,安安靜靜地喝了一杯茶,沒有湊到前面去搶風頭,也沒有到處攀談。這個人,心裡有分寸。
“孫伯伯,改日侄兒去縣城,再去百草堂看您。”
孫茂才笑著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什麼,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。可沈瑾看見,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——不是得意,是踏實。像是在說:我這筆“投資”,沒有看錯。
沈瑾又去找陳掌櫃。
陳掌櫃坐在另一張桌前,正和沈伯昌說話。他穿著一身青布首裰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臉上的笑比平時多了幾分拘謹——不是因為怕,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身份來。說是生意夥伴?沈瑾如今是秀才了,不再是那個畫插圖換銀子的窮孩子。說是長輩?他又不是沈家的親戚。
沈瑾走過去,站在他面前,笑著叫了一聲:“陳掌櫃。”
陳掌櫃連忙站起來,拱了拱手:“沈相公,恭喜恭喜。”
沈瑾搖了搖頭,語氣認真起來:“陳掌櫃,您還叫我瑾哥兒就行。我的第一本書是在您那兒印的,這份情,我記著。”
陳掌櫃愣了一下,眼眶微微泛紅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什麼都沒說出來,只是伸出手,在沈瑾肩上輕輕拍了拍。
那一下不重,可沈瑾覺得,比什麼都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