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廣德的臉色變了。
他活了六十三年，年輕時走南闖北，什麼樣的陣仗都見過。可此刻站在村口，看著那支越來越近的隊伍，他的腿忽然有些發軟。
“廣德，這是……？”沈廣清的聲音也有些發緊。
沈廣德沒有說話。他攥緊了拳頭，指甲掐進掌心裡，疼得他清醒了些。他轉過身，掃了一眼身後的族人，聲音硬得像鐵：“都把傢伙拿好了。還不知道是什麼事，不要慌，也不要亂。聽我指揮。”
族人們紛紛點頭，手裡的鋤頭、扁擔攥得更緊了。
隊伍越來越近。
劉二癩子還蹲在老槐樹下，縮著脖子，眯著眼睛往隊伍前面張望。他幹慣了跑腿傳話的活計，眼力比旁人好得多。他盯著那面大旗看了好一會兒，又盯著隊伍最前面那幾個騎馬的人看了一會兒，忽然猛地站起來，聲音都變了調：“不是找麻煩的！你們聽那鼓聲！是喜樂的鼓點！”
眾人一愣。
有人豎起耳朵仔細聽，那鑼鼓聲雖然喧鬧，可仔細分辨，鼓點輕快，嗩吶聲高亢嘹亮，確實是喜樂，不是戰鼓。
沈廣德的眉頭微微鬆了鬆，可還是沒有放下手裡的旱菸袋。
隊伍越來越近了。近到能看清最前面那匹馬上坐著的人——一個身穿紅色官袍的中年人，面容白淨，頜下幾縷長鬚，氣度不凡。他身後跟著幾個騎馬的隨從，再後面是一輛馬車，馬車上坐著一個趕車的漢子，身材魁梧，面容剛毅。
沈仲興盯著那個趕車的漢子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叫了出來：“那、那不是趙虎嗎？”
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趕車的漢子穿著一身青布短褐，腰板挺得筆首，手裡攥著韁繩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西周。那身形、那面容，雖然隔得遠，可沈家莊的人都認得——那是瑾兒的護衛，在沈家莊住過好幾天。
“是趙虎！真是趙虎！”劉二癩子也認出來了，聲音更大了，“那馬車裡坐的肯定是瑾哥兒！”
沈廣德的手猛地一抖。他盯著那輛馬車，眼睛一眨不眨。馬車越來越近，近到能看清車簾上的花紋，近到能聽見馬蹄踩在黃土上的沉悶聲響。
車簾掀開了。
一張熟悉的臉從車窗裡探出來，朝這邊張望了一眼，然後整個人從馬車裡鑽了出來。
“阿爺！”沈瑾站在車轅上，朝沈廣德揮手，聲音又急又亮，“阿爺！是朝廷來傳旨封賞的！您快回去準備！”
沈廣德愣住了。
他張了張嘴，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沈瑾從馬車上跳下來，看著沈璋跟著跳下來，看著兩個孫子朝自己跑過來，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朝廷。傳旨。封賞。
這西個字，每一個他都認識，可連在一起，他忽然不認識了。
“阿爺！”沈瑾跳下馬車，跑到他面前，一把抓住他的手，聲音又急又快，“是朝廷的旨意！來封賞咱家的！您別愣著了，快回去準備！天使馬上就去咱家！”
沈廣德還是愣著。
沈廣清拄著柺杖，最先反應過來。他一把拽住沈廣德的袖子，聲音都有些發抖了：“廣德！你聽見沒有！朝廷來傳旨了！來封賞你家了！你還不快回去準備！”
沈廣德這才像是被人從夢裡拽了出來。他低下頭，看著沈瑾，那雙渾濁的眼睛裡，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。
“封賞？朝廷......封賞咱家？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